“你这样一次次换车,该花多少钱啊?”我不由得羡慕。
“这笔帐,你就算不过来了。实际上,这辆百分之六十的车价,是我上一辆车脱手的钱。我只不过花了百分之四十,就坐上辆更豪华的车了,很划算的呀!”
我琢磨好一会,也不知道是她不会算帐,还是我不会?也许,富人和穷人的价值观是不相同的。算了,轿车与我的距离如此遥远,管她觉得便宜也好,吃亏也好,不与她理论了。这就如同一位下岗女工,生活无着,衣食犯愁,还去关心鱼翅的烧法,鲍鱼是否新鲜,是不是有点魔症?
车行驶了一段路程以后,那股丁丁曾经带到我家去的烂西瓜,馊西红柿的气味,从车窗外吹过来,便知道目的不远了。
然后,就是想不到的一片像丘陵似的垃圾山,展现在眼前。说实在的,谁要第一眼见到这种场面,不惊呆了才怪。使人骇怕的不是城市排泄物的数量,而是它像一个怪物似的在展示无限膨胀着的恐怖前景。
如果不是杨菲尔玛眼急手快,赶紧刹车的话,不撞着那些在垃圾上觅食的猪狗鸡羊,也会碰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小孩子。那些用油毛毡,用塑料布,用水泥袋纸搭在垃圾山四周的棚户,几乎是一个集镇。顷刻间,垃圾堆弯腰捡东西的人直起身来,都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这辆闪着红宝石光亮的车,和车里坐着的这位小姐。而我则更惊讶地注视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依赖垃圾为生的人群。
我看杨菲尔玛的那穿戴,和那双高跟鞋,便说:“小姐,你就在车里坐着吧,我下去打听。”
“不——”她先下了车,无所谓地踩着遍地垃圾,向山上的人群走过去。那是一条在垃圾上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的斜坡路。老实说,任何一位女士,有勇气不噤鼻子爬上好几十米高的山顶,我得朝她举大拇指。她连眉头也不皱,一副不在话下的模样走上去,让我佩服。我说,“杨菲尔玛,我一点也不表扬你,原来丁丁向我介绍,你是一点一滴打下的天下,我还不大相信,看来你真是个敢打敢拼的实干家呢!”
她急于找到丁丁,对我的恭维没有反映,而是向人打听,“我们要找一个戴着毡帽头的年轻人,谁知道?”高田出的这个从帽子找人的点子,还挺灵光。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的,看来丁丁在这里,大名鼎鼎。不光是他的毡帽,而是觉得他不可理解,一个开着车来的捡垃圾的人,神经肯定有毛病。然而问到他此刻在哪儿,谁也不可能给个准确的答案。有的说他来过,有的说他走了,有的甚至悄悄说,没准他出事了吧?他也不穷!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来捡什么垃圾呀!
“不可能——”她断然反对。“丁丁是谁?他连加里曼丹丛林都去旅游过的,还碰上过游击队呢!”
她从提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朝着人群摇晃,马上有许多人扑过来。我埋怨她,“你这是干什么?你也不怕他们把你吃了?”
“我来过的。”
“你?”怪不得她也不打听路,一上车就开到这里。
她对围住的大人小孩说:“看这回谁能把他找来,钱就是他的,我们在下面公路上等着。”看起来,还是钱管用,果然好多人放下手里的扒子,夹子,篓子,口袋,飞也似的向四处跑去。
“走吧,老爷子,咱们回车上去吧,他会出现的。”
我一边走,一边问她:“你怎么肯定丁丁在这里?”
“他已经把北京市各个垃圾场都走了一圈,要在这里重点研究了。这一个礼拜,害得我跟着他的脚印走,说真的,我也烦了,我的耐性也快到头了,他要么跟我回去,要么,他就留在这里,从此分手。”
话说到接近最后通牒的程度,我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与一位太精明的女人说话,是很劳神的。
她问我:“其实,丁丁只不过算是一个穷光蛋。”
这种说法,不免太夸张了些。“也许在你那个乡村俱乐部里,有个几万块钱,大概是不算钱的。”
她又问我:“丁丁先在日本,打工读书,后来又跑到美国,读书打工,学位是拿到了,但并不等于拥有什么真正的学问。”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博士找不到工作,教授还卖包子,他们倒有学问,但不管用。相反,那些当官的,发财的,并没有多大学问,可大家买他们的帐。”
接着,她提出来一个新的问题考我:“你是作家,你经常描写人物,你帮我评价一下,你的朋友丁丁,称得上是个小白脸吗?”
我看了她一眼,摸不清楚她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想说明什么?
这时,丁丁的吉普车从山顶摇摇晃晃地出现了,车上车下,车前车后,是一大帮想得到五百元赏金的人群,浩浩****冲下来,这西部片式的镜头,逗得车里的这位小姐忍不住笑。她说:“看见没有,只有他干得出来!”
于是,我也省得回答她的三个问题,事情发展到快要决裂的地步,外人是不好乱插嘴的了。后来,丁丁告诉我,类似的斯芬克斯式的问题:你一文不名,你学问一般,你人不出众。回城的路上也正正经经地对他宣布过的。杨菲尔玛的思路,已经像大人物那样充满绝对的自信,金口玉言,说什么,是什么,别人只有无庸置疑的份了。而且,她在给你提出问题的同时,事实上的标准答案,也给你准备好了。
于是,就在离开三家店不远,快到石景山的那个叫作衙门口的地方,在她那辆漂亮的车和丁丁那辆老爷吉普之间,当着我面问他:“或是你回到你的垃圾堆去?或是你跟我进城马上到徐总那儿去报到?”我以为那个死丁会蹶屁股,调转头,脚跟着地,咚咚咚地拂袖而回的,没想到,他的那句口头禅又来了,“至于那么严重么?”
幸亏杨菲尔玛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否则,她该不知怎么折腾呢?一直到丁丁这群人马,伴着一路飞扬的垃圾和尘土,从山顶刹不住闸地到了车前,她才慢慢地开了车门走出来。
丁丁在车上站起来,戴着那顶毡帽,说笑不笑,说不笑也笑,他不傻,知道有台好戏等着他唱;而拼命要找到他的杨菲尔玛,倒沉住气了,朝他看着,说恼不恼,说不恼又恼,但她绝不会发作,哪怕马上送你上断头台,也是那副标准面孔。这时候,围过来的群众,都朝她伸出手来,声称是自己找到的,要得到那笔赏金。而丁丁说,别听他们胡扯,根本是我看见你的车,放下手头的事,马上开着吉普过来的。他再三强调,这京西三家店方位的垃圾山,方圆好几公里,是北京市不算第一,也算第二的垃圾堆放场。从山那边翻过来,是有段路程的。
她不理他,走向大家:“我向来说话算话——”于是,只见她手一扬,那些钞票就飞上了天空,然后,拂拂扬扬飘落下来。接着,垃圾山下,便是争来抢去的场面。说实在的,疯狂捡钱的,打成了一团,顶多令人觉得可悲,而洒钱的人,那种钱多得烧包的狂妄,就叫人感到厌恶了。但过后丁丁说我还不够了解杨菲尔玛,“她每一分钱都花在有用的地方,这是她的手法。下次她来这里,如果她高兴,要是想让我吃顿苦头,只消一个眼色,这些人就会蜂拥而上,为她卖命而把我砸扁的。”
就在这些抢钱的群众,把我们两个人在吉普车旁边推来搡去的时候,小姐自己坐进车里,连招呼也不打,一溜烟地开走了。
“咦,这个人,怎么回事?”我怔住了。
丁丁也摘下那毡帽头,摸着脑袋,看着那辆红宝石似闪亮的汽车,疾驰而去。
好一个杨菲尔玛,我不得不承认是个能做大事的女人!如果说她图谋得周到,还不算什么了不起。那么,她下得去手,做得出来,就让人吃惊。而且,她为达到一个目的,不择手段的这份狠绝,就有点叫人心寒了。天啊,敢情她拉我来,是把我当作钓饵,硬逼着丁丁必须送我回去,因为。即使丁丁一百个不乐意,也不能把我撇在离市区三四十公里的垃圾场不管呀!
“其实,她这样做,并不是坏意。”我还是希望这两口子把目前的关系维系下去。也许上了年纪的人,就比较珍惜哪怕是将就的稳定了,即或是勉强的安宁,也要比闹得天翻地覆,彼此伤害以后痛苦的分手好。
丁丁笑了笑,“不至于那么严重的。”然后,他开着这辆像喝多了老酒的吉普车,有意地绕这个垃圾山一周,让我欣赏一下本世纪最后二十年间,人类不自觉地用排泄物筑起的垃圾长城。而且,我还有幸在垃圾山下,碰上几位来自城内的类似丁丁这样全身心投入环境保护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的还是从国外归来的留学生,真令人肃然起敬。也许丁丁给高田有司当过几天助手,对东京市垃圾的处理有些感性认识,看得出他和这些人显然很愉快地合作着。
然后,我们就挥别环保一族,打道回府。一路上,听他向我介绍关于垃圾的危害性,那些三条腿的蛤蟆,两个脑袋的蛇,都是大自然被污染的结果呀,接着批判我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然后回到他那永恒的主题上,你是作家,你要呐喊。
他像传教士那样开导我,首先,必须教育居民懂得,垃圾必须分类;其次,让居民懂得,扔垃圾必须缴纳一定费用;再其次,要在居民小区里消化掉垃圾,尽量不制造污染。一个有着20万人口的住宅区,每天要产生240吨垃圾,通过焚烧,可以获得2880吨50℃以上的热水,这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