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重起来,远远还有雷声。她老对我说,气象台报了,是场大雨,显然希望我走。如果不是这个话题,也许并不反对我听听她整理丈夫遗著的事情。那时候,她从曹诤的研究生成了他太太后,若是无法勉强她的丈夫,做些什么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她就得搬动我来说服老曹。
有学问的人,对于礼尚往来,人情世故方面,是很茫然的,但他则更懵懂。哪怕在运动中,被暗示作一个认错的检查,就可以过关,他硬是不肯写半个字。哪怕在学术中,向那些假权威,半学者,表示一下亲善,也不至于老是陷入小人重围,可他连笑脸也不给一个。哪怕更大的人物莅校,要来看望他,其实也是做姿态,校方希望他虚与委蛇几分钟,肯定会拂袖而去。碰上曹诤犯这一根筋,不肯转寰的时候,她只能坐在那里暗自掉泪。
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多少有点二百五的尹曼,凭她那张脸子,自来熟的本领,任何机关,任何首长都敢去请托奔走的勇气,对于曹诤的重要性了。尹曼从来不找我帮忙,她自己就有能耐使曹诤在灭顶之灾中,绝处逢生。而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太太,就没有这份本事,文革期间,老曹进了牛棚,她带着不是她生的孩子,到干校去,可是受了罪的。徐炯,却由于尹曼认识要人的缘故,那几年两口子竟能在港澳躲风。
于是,我不禁怀疑,徐炯一定要娶她,是不是有一点实用主义的考虑?他是个政治家,他不能不在乎把朋友老婆搞到手的后果?但正因为是政治家,才需要这张助他飞腾的漂亮面孔。从徐炯家里至今还挂着的照片看,尹曼挽着那些名字说出来吓人一跳的大人物,那种紧贴着的亲昵神态,天哪,还有什么达不到的目标呢?
现在,我终于明白,上帝所以不给漂亮女人以过多的智慧,就因为她们拥有比智慧更有用的东西。也由此印证了曹诤病重弥留时的感喟:“读书多了,有什么用?学问大了,有什么用?”大概,他后悔自己成天关在图书馆里,而把美丽的太太冷落在一边,未能充分发挥其才能,以至于落寞一生,从来也不曾当令过。
这就不得不佩服徐炯,这位生活的强人,无用讳言,这是他的时代。而像曹诤,像我,屡屡败绩,只能怪自己是笨伯。曹诤的后老伴,不同意我的见解,她对徐炯不以为然的地方,是他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要不是他夺走了尹曼,老曹的著作,也完成了,而且肯定也出了,尹曼那张脸就是无往而不利的通行证。
我倒不是为当今人物辩解,徐炯是不怎么样,但这么多年看下来,利己的事,是有的,害人的事,至少明面上,没看到。
“可他夺走尹曼,等于要了老曹的命!”
雨到底下了起来,但照样闷热,我想再谈下去也无益,于是,告辞了。
一到家,徐炯电话就追到了。这家伙,就这种不达目的,绝不休止的性格。“不行吧,我早知道。”
“知道还让我去碰钉子。”
“我以为你面子大!”他又布置起来任务来,“这样吧,麻烦你打这个电话试试。”
我一边记号码,一边问他,“你要干什么?老兄,这回我坚决不奉陪了。”
“你再跟曹彬说说!”
“他不是在外省?”
“这会儿,他在北京,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打,要绕这个弯子——”
电话那端沉默下来。我喂了一声,对方还没有反应,我突然悟到为什么了。因为,尹曼离婚后,没有要孩子,而曹诤,这个心肠实在太好的人,考虑到一个年轻女人,前程似锦,拖一个孩子是多么累赘的事,才把曹彬留在自己身边。当时,我持反对意见。“干嘛?那你还搞得成学问嘛?”说罢就要去找他们,徐炯该担起这份责任。他拉住我。仍是那样无可救药,“我求你,别管了,只要她能幸福,我怎么都行。”显然,徐炯尽管做一件好事,由他来给曹彬打电话,总有些尴尬。“好吧,我豁出去,给你当牛马走了。”
没想到,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曹彬跟他老爹,一样,又不一样,很有学问,我还很少看到这种学者型的干部。然而,待人接物,大度豁达,不像他父亲那样呆板愚执,也不像他继母那样狭隘偏颇。他听了我婉转表达了徐炯的想法和做法,我还几乎像担保似的,认定他此举毫无什么色彩,只是一种老同学的心意。曹彬说,“那真得谢谢徐叔叔,其实是我应该做的事。因为我在外省工作,鞭长莫及。我娘跟爹一样,是做学问的人,办这种事,极不在行。”
有他这番话,我想还是敞开心扉,爽兴全盘托出为佳。“唉,也许人老了,就没有那种少年意气,老徐的心里,恐怕多多少少,总觉得对你父亲,在感情上欠缺一些什么吧?让他这样补救一下,说不定能平衡一点!”
“李叔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谁也不能,也不必总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你说对不对呀!我娘那儿,我负责。你放心,也让徐叔叔放心,就照他的意思办吧!”我没想到曹彬,说得这样明理而又透彻,到底是在省的领导岗位上,做了这些年的实际工作,历炼得相当成熟了。
于是,就有了三伏天里十三陵之行,虽然还是闷热的天气,还是有雨下不来,但在那初具规模的老曹墓前,汉白玉的基座,花岗岩的石碑,还有一圈苍松翠柏围着。即使不懂风水的我们,也直觉地感到这墓穴的地势气脉,挑选得相当不错的了。一路上总是绷着脸的刘莹,直到这时,才露出了一丝和解的微笑。至于曹彬,我想他是十分满意的,但他宁肯谨慎地称道:“不错,不错,娘,你说呢?真谢谢二位叔叔了。”
我注意到徐炯,第一次没有那种大咧咧的神气,和横着膀子走路的得意劲头,而是像小学生做完了一份作业,等着老师批卷子似的,看能得到几分成绩地期待着。天又开始掉点了,不过大家都未在意,尤其老徐,甚至有些兴奋。我想,这或许才是真实的,本来面貌的徐炯。一个人到了这年岁,能够想到尽心尽力地去为别人做点事,对他来说,确实是难能可贵了。
于是,我不禁有点喜欢这个不那么追求当令的人物了。
大约,隔了一两个月,潮热气温的雨季终于过去。有一天清晨,我到公园遛达,有人叫了我一声,站住脚,回头一看,原来是在那里做香功的刘莹。她显然高兴的样子。
“你好啊?”她问我。
我想我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就回答道:“还凑合吧!”
她告诉我:“你知道嘛?曹彬马上要调回到北京来了!”
“是嘛,这不挺好?你本来不愿跟他到外省去,这回,儿子,儿媳,小孙子,都团到你眼前了。”敢情,她脸上充满幸福的光彩,原来喜事临门,我连忙向她表示祝贺。
刘莹附在我耳边说:“上次,伏天,他回来,原来是中央找他来谈话的。”
“那他在哪个部门工作?”
听她说了那分量很重的四个字,到那样一个重要机关工作,真奇怪了,我马上涌上来的感觉,不是为曹彬的上升趋势而惊奇,毫无疑义应该惊奇;也不是为刘莹的晚年幸福而高兴,那绝对是应该高兴。而是头皮有点发炸,后背有点冰凉,为我那位同窗,作为一个当令人物,居然那么早早的就未雨绸缪,高瞻远瞩,不得不五体投地的佩服。
如果,要是让我选举一个“时代骄子”的话,我绝对会投徐炯的票。
(原载1996年11月《人民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