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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令世态种种之七(第2页)

曹诤在世,就门庭冷落,死了,更无人问津。半天,他太太刘莹才出现,一见我,马上猜出来意。“李先生,谈碑的事,就免开尊口了吧!”

一听,不客气,我声明,“我不是必须说服你们,但这不是坏事。再说,徐炯,这个人,你们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拦不住的。”

“麻烦你对他说,我们不承情!谢了!”

我知道她对徐炯不感兴趣,因为他是个挺叵测的家伙,熟知他的人,都得防着他三分。“不过,我也再三地想了,他会在立这块碑上,做出什么文章呢?”

“是嘛?”她半信半疑地反问我。

“老曹该有块碑!”

“那我们来立,用不着他。”她有些发火。

“可他,比我们谁都有办法。你看设计图——”

她差点跳起来:“我不要看,不要看!老头子就死在他手里!”

我望着激动的她,不知怎么办好。过了一会儿,天开始掉点,我看我该走了,她终于冷静下来,并向我解释,不是冲我这个说客而来。我也为我担当的角色,感到没劲,这大热天,在家歇着多好?替那个家伙,管这份闲事干什么?

刘莹的话,有点夸张,曹诤一辈子,从来也不曾顺利过,但不是徐炯的过错。历次运动都逃不脱挨整,毛病出在夫子钻到学问堆里,而对社会却十分茫然的书生气上。但凭良心讲,虽然他苦头没少吃。最后,还是看在他的学问上,放他一马,这就是所谓批判从严,处理从宽,让他继续从事突厥语,西夏文,鲜卑社会,氐羌风俗的研究。

每次获得自由,我都祝贺他:“因学问倒霉,也因学问沾光。这大概由于中华民族,到底文化古国的缘故,你才能幸免于难。”

曹诤坐在水榭的长椅上,自由了,也不轻快,一脸灰色,对我的调侃,略无反应。后来,听他太太刘莹说,每次运动,他都像生一场大病,一时半时缓不过来,等好容易复元了,下一次运动又要开始了。所以,他那部大著作,总是完成不了。

他承认,“我真没用——”

曹诤倒有先见之明,早就预言过,“上帝赏识的,是能够适应这个世界的聪明人。一个人才智有限,全用在专业上,那他在别处碰钉子,也就无可抱怨了。”他好像早知道他会倒霉,倒霉一辈子,而且早知道徐炯要发达,发达一辈子,所以,拜托过他,“春风得意以后,可别忘了老朋友呵!”

那是五十年代,二十出头年纪,刚参加工作时的笑谈。谁知后来,不幸而言中,徐炯官运,一直亨通,我成右派,每况愈下,教授更惨,连老婆,也跟他分手了。

这也是刘莹生气,不肯让徐炯立碑的原因。离婚倒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在于,曹诤的前老伴,那位话剧演员,接着再嫁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炯。看来,老天存心跟他别扭,哪怕下一个雨点,也打在他这倒霉的头上。你说,她嫁谁不好?抬头不见低头见,偏要嫁他;他娶谁不行?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定娶她,这不是存心叫板吗?

尹曼,当时正在演一出描写大跃进的话剧,她扮演的那个赶英超美,气壮山河的女主角,从头到尾,豪言壮语。用于必须声嘶力竭的喊叫,每天喝彭大海润嗓子。就这样喊红京城,声振中华,领袖接见,亲切合影。我们三个被拉去看她的彩排,老夫子如坐针毡,我忍受不了那高分贝的刺激,只有徐炯,不但看完了戏,还坚持等她卸了妆,用车送回来。大概脸子漂亮的女人,上帝就不给她太多的智慧了。所以,女作家常常不具太出众的姿色,道理恐怕就在这里。而头脑简单的女人,往往经不起成功。一发红发紫,就坐不住金銮殿,就要做些傻事和蠢事。

我劝过她,尹曼,慎重些,徐炯爱你不假,但他更爱政治,和曹诤爱你更爱学问一样,你没有必要从屎窝挪到尿窝。而玩政治的,尹曼,你可绝对不是对手!到第三次听我这样开导以后,她翻了脸,那是在剧场大门口,观众还未散尽,就朝我嚷嚷起来,“哪怕他是狮子,我被他吞,老虎,我被他吃,甘心情愿,死不后悔。”像她饰演的那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女主角,掳袖子,挽胳臂,作英雄就义状。天哪!立刻招来一圈看热闹的,我赶紧躲开。

跟这种幼稚的女人,无法理论,找到徐炯,只有吼他了。你他妈的什么东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那时跟一个很大的首长做秘书,炙手可热,还没人敢这样当面给他难堪。他恼火,又不便发作,把脸一板,“我倒想请教一下,你算老几?曹诤他不跳,你跳什么,你要再不走,我叫警卫员来——”

“嗬!神气什么?狗仗人势!”没办法,侯门似海,我只好悻悻然地撤退。

不过,徐炯说得也对,我在图书馆的书库里,找到了这个被抛弃的丈夫,正盘腿打坐,翻阅资料。那神态,真像一条蚕,钻在书堆里给自己做茧呢!

“真可怜!”我跌坐在他身旁,不停叹息。

他半天不吭声,然后说:“用不着你同情!”

“老婆都丢了!”

“至于说得那么难听吗?”

“事实!”

他说:“我不觉得尹曼这样选择,有什么不好?女人,并不都那么有识见,她想要的,我给不了,同样,我希望她做的,她办不到。勉强在一起,她不快活,我也不轻松,那就不如分手。”

我看他从书堆里抬起头来,面如死灰,两眼无光,我就知道他又陷入无法招架的仓皇之中。一受到打击,就这种凄凄惶惶的德行,尹曼离开他,比运动时挨整还难承受。他实际很爱尹曼,并不愿意接受这种现实的。可他又无力去拼去斗,唯有像驼鸟把头埋在沙里,躲起来。我只好坦率地对他说:“肯定你的感觉器官,不知哪儿出了毛病!徐炯早就对尹曼下功夫了,你不会笨到看不出来?只是你知道自己是懦夫,是倒霉蛋,是注定的失败者,于是索性钻到图书馆里来,给他创造机会。”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何必再提!”他长叹一口气,然后,**地说,“在这种年头,由那个当令人物照顾着尹曼,我还多少放点心。”

我真想掴他一下,让他清醒。“不行,不能这样便宜了那小子——”

曹诤差点要给我下跪了。“我求你了,让他们去好了,我只是希望尹曼真过得好。”

但尹曼跟徐炯结合了以后,过得快活还是不快活,满足还是不满足,得到了她希冀的幸福,还是没有得到,由于免得尴尬,我和曹诤,跟这位当令人物有意的疏远,便不得而知了。但在报纸上一大堆出席会议的名单里,偶能见到徐炯的名字,至少,还在继续当令,那么,尹曼应该说是不错的了。

那个漂亮风流的尹曼,有点昙花一现的意思,很快开放,很快凋谢,出名以后,还没风光够,就离开人世。这样,我们三个人,像从前那样重新有了一些来往。不过,曹诤对徐炯,不免有了芥蒂,言语间多了点刺。奇怪的是,通常不让人的徐炯,无论夫子怎样挖苦,总是隐忍不发。于是,我想,朋友妻,不可戏,这段历史,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感到轻松的。

或许,这是他要给这位故去老同学立块碑的隐衷?所以,这人即使多不好,在这一点上,无可指摘。但刘莹不相信,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我说,不至于吧?给一位学者立块碑,除了卸掉心头这一段感情负担,还能图个什么呢?要名?他已相当有名,要利,天晓得,这是贴钱买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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