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时倏地悚然心惊,乌瞳在眼前这黑漆漆的门上转了圈,心想这宅子风水不大好,裴聿是个疯的,她住进来也疯了,如今倒好,便连隔壁的宋书致也疯了。
带着这点烦闷,晞时关上门,一连声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自主走向一小片水洼,将脑袋低凑过去细细端详着,怪事,她长得也不像是什么专摄人心魄的妖精啊。
正要起身,那门又咚咚响了两声,晞时心觉奇怪,以为宋书致去而复返,待把门拉开,却是萧祺。
萧祺本该不走寻常路,只是碍于晞时是个姑娘家,不好贸然翻墙进来,这才每回都正儿八经走正门进。
好在他身法灵活,一路都避开了人,自然也没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这厢晞时见了他,眼露惊讶,跟着让了让身子请他进门,“你怎么来了?”
萧祺笑嘻嘻挤进来,一路直奔堂厅,一屁股坐在圆杌上,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盏热茶,咕噜咕噜喝尽,才往怀里摸出两个整锭的银子,道:
“我来替王妃带话,也有正事与哥说,蚀骨楼那边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干脆就先往你家来。”
“你家”二字,令晞时掀眼瞥他,唇却不禁弯起来,“那头忙成这样,你怎的还这般悠闲?”
“我身负重任嘛,”萧祺懒洋洋抻了抻胳膊,“这些银子是王妃的意思,你那日送去的情人香,王爷戴上了,王妃很喜欢,便请你再多做些,不拘只做这情人香,别的香也行,这情人香王妃留着给王爷用,其他的香便拿来送送人,王妃可是说了,你只管做,她每月送银子与你,走她自己的私库,体恤你辛苦,银子只有多的,不会少。”
晞时讶然至极,“那怎么好多收银子?”
萧祺笑,“王妃料定你会这么说,便说‘萧祺,你和晞晞姑娘说,多谢她的情人香,叫我与王爷的感情仿佛回到了刚成婚那时候,带来的价值无法拿银子估量,我心怀感恩,叫她务必收下。’”
他翘着兰花指挡脸,又吊着嗓子学宁王妃那温柔的声调,看得晞时眨了眨眼,随即“噗嗤”笑出声,顺势拂裙坐下,连肩头都跟着打颤。
一股被肯定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晞时收了那两锭沉沉的银子,“晓得了。”
萧祺鼻子灵光得很,嗅到丝丝香气,问,“嫂晞时姑娘,你在制香?”
“哎呀!”晞时忙拍桌而起,急匆匆往外走,“光顾着说话了,我还在烘香呢!”
萧祺未见过人制香,心下好奇,便跟着她一同出去,晞时拨弄那点香料,他就蹲在一旁瞅着。
下晌要捣香,萧祺想帮衬一二,晞时却生怕他把控不好力道,婉言拒绝了。
栗子这时候晃悠悠过来,小黄犬身形较小,萧祺觉得好玩,便捧着栗子来回打转,晞时看得心痒,遂暂且搁置手里的活,同他一起逗着栗子耍。
不觉傍晚将至,裴聿归家,一眼望见二人跪趴在廊下逗弄栗子,叫栗子认一认眼前的小物件,像是铃铛、茶杯之类的,栗子拿爪子认出来,二人便喜滋滋喂它吃些肉干。
裴聿轻步过去,悄无声息站在二人身后。
栗子瞧见他,“汪汪”叫了两声。
晞时回头,被他吓一跳,想到自己还撅着屁股对着他,愈发不好意思,忙一骨碌爬起来,讪讪笑道:“你、你回来了。”
萧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倒像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懒洋洋摆了摆手,“哥。”
裴聿冷瞥他一眼,“嚓”的一声,剑身出鞘。
萧祺霎时端正起来,起身老实道:“我有正事要说,等你很久了。”
待进堂厅,晞时沏了壶热气腾腾的茶,萧祺余光悄瞥裴聿,客气接来轻呷一口,清了清嗓,先说起梁听澜来:
“我想晞时姑娘也不是什么外人,这些话,也不必避着,哥,梁听澜与他娘子如今还住在驿站,没住进蔺家,正托人在蜀都看宅子,王爷的意思,是想在鸭鹅巷后头的绿荫巷挑两座宅子,替他们推荐一番。”
“梁听澜身为巡按御史,王爷若想拉拢他,不能光嘴上说,得想办法让梁听澜拿眼睛瞧,绿荫巷虽说不大,却多住了些商户百姓,比那等官员围居的巷子要多几分人情味。”
“梁听澜出身极好,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如今虽担任巡按御史一职,做起实事来却不见得有多好,得叫他看遍市井百态、人情冷暖,他才能站在百姓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如此一来,王爷再去招揽他,便好办得多。”
晞时竖起耳朵听,只觉所言在理,跟着把下颌轻点,心中暗赞宁王果真是心系百姓,兜兜转转这么一圈,为的其实也是百姓。
裴聿留神她的动作,面上无甚神情,“找宅子这事简单,王爷交代手下人去办便是。”
萧祺拍拍大腿,两只手掌支在膝头,“身为藩王,无端端凑上去给朝廷来的官员送宅子,这叫什么?一切要顺其自然才好。”
“王爷知道绿荫巷的那些商户在每年临近年关时,会自发举行一场鳌鱼灯巡游,有位商户十分会做草编动物,做得比房梁还高,巡游当日,这商户便会将其摆放在巷口,以便为自己揽客。”
“哥,梁太太最是喜欢这个,这几日王妃已经证实过了,赶巧商户隔壁便有座三进的空宅,若能叫梁太太拿定主意,想必是十拿九稳
的事了。”
“你住得近,只消你留神那商户,别叫他在那日出了岔子才是。”
裴聿没说话。
萧祺只当他应下,渐渐地,神色严肃起来,又道:“哥,今日刚发现一事,叶霄与京师通消息的信件被咱们的人拦下来誊抄了一份,皇上病了。”
少年咬牙切齿,“符玉尘那宦狗令叶霄暗中篡改王府账本,做假往账本里掺进些军需购置,想必是为了防止藩王们听见风声,怕藩王有动作,届时若有藩王起了攻打京师的念头,便拿出这些账本,先发制人,治藩王们一个谋逆之罪。”
晞时在心中暗咒这符玉尘不得好死,他还想一步登天当个太监皇帝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