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记忆杂乱无章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
她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爱,也不仅仅是对一个垂暮帝王的怜悯,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把她从一个在织室的下等宫女,一手带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也伤过她,冷落过她,把她当棋子用过。
可他终究是她的夫君,是孙亮的父亲,是这天下间,和她绑在一起的人。
“陛下。”她低声唤了一句。
孙权没有应。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忽然动了动,从被中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衣角。
五根枯瘦的手指,攥着那一角衣料,力气很轻,却攥得很紧。
“淑儿。。。。。。”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梦话。
潘淑的眼眶微微一热。
“臣妾在。”
“别走。。。。。。”
“妾身不走。”潘淑俯下身,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又用手掌覆了覆,替他焐着,“陛下歇着吧。”
孙权没有再说话。
他攥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潘淑便由他攥着,在榻边坐了一整夜。
天将明时,他的热度退了些,攥着她的手也渐渐松了,她轻轻抽出手指,拢了拢衣襟,叫芳苓打水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提拔谭绍只是第一步,谭绍到任卫尉后,潘淑通过芳苓递了话出去,大意是让谭绍留意朝中近来的动向,尤其关注陆逊旧部的态度。
陆逊虽已故去,但他在建业与荆州经营多年,旧部遍布军中要职,这些人如今分成了几派。
滕胤倾向于支持太子孙亮,态度一直很明确,施绩也差不多,他驻守荆州,为人方正,对朝廷的忠心是有的,只是不太愿意掺和党争。
但也有人持观望态度,陆逊旧部中不少人手握兵权却两头不得罪,谁也不靠,等着看风向。
还有一部分,被孙鲁班拉拢了过去。
孙鲁班这些年虽然安分了许多,但她的人脉还在,她与潘淑不同,她在江东经营了半辈子,嫁的是全氏,全家的根基盘根错节,朝中不少人碍着全家的面子,明里暗里都得给她几分薄面。
潘淑要让那些观望的人倒向自己这一边。
但她不能亲自出面。
皇后干政,是大忌,哪怕如今孙权已经把奏疏交到她手里了,哪怕朝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在批阅那些折子的人是谁,但在台面上,旨意仍然是孙权的,她只是代为料理。
所以她需要通过谭绍来替她运作。
谭绍是个聪明人,潘淑只给了他一个方向,他便知道该怎么做。
不必送礼,不必许诺,那些手段太低级,对江东士族也没用,他们不缺钱,不缺官,缺的是一个判断,这天下到底会落到谁手里,他们该把注押在哪一边。
所以只需要在一些关键时刻,让那些人看到,皇后这边是稳的,是有根基的,是值得投靠的,便能让他们飘忽不定的心,稍稍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