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能从容地处理这些政务,自然不是因为孙权对她的谆谆教导,而是她在这些年与孙权、与后宫女子的交锋之中学会的。
她懂得了哪些话是真心话,哪些话是场面话,哪些话是试探,哪些话是陷阱,也懂得了该如何回应,才能进退有度,才能达到最符合帝王利益的效果。
就像从前,他教她下棋的时候,他教她走法,教她如何布局,如何弃子,如何在看起来必败的棋局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棋如朝局,朝局如人心。
她学会了。
学会了看棋盘,也学会了看人心,学会了几分他的帝王之术,也学会了在看起来必败的棋局中,找到生路。
倒也算是他教的。
潘淑将朱笔搁下,把奏疏合好,放在一旁。
潘淑开始代行处理政务后,她再一次提拔了谭绍。
她让谭绍从会稽调回建业,出任卫尉,掌管宫门禁卫。
这个位置至关重要,宫门禁卫,握着宫禁安危,也握着孙亮的安全,她需要亲近的人守在要害处,谭绍坐上这个位子,她才能稍稍安心。
赵成将调令拟好,呈给孙权用印。
孙权没有反对。
他甚至没有多问,只是在奏疏上画了个“可”字,便丢在一旁。
那个“可”字歪歪扭扭,笔画发虚,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手抖得控不住笔。
潘淑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从前孙权批奏疏,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有力,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得像刀,像他的为人一样,刚毅果决,不容置疑。
如今他卧病在床,连一个“可”字都写得歪歪斜斜。
他老了。
真的老了。
寝殿里很安静,只听见药炉咕嘟咕嘟响着,和孙权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纸。
从前的英武之气已经消磨殆尽,只剩一副病恹恹的躯壳,躺在层层被褥里。
潘淑替他掖好被角,又将他散在枕上的白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鬓角时,触到了一片湿意,意识到他又在发热,她头也不回地对赵成说:“去催催太医。”
赵成应声出去了。
潘淑在榻边坐下来,看着他。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看不出悲喜。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作画,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分明,她那时既紧张、又惊喜。
想起他教她下棋时,偶尔会故意走错一步,等她发现,便笑着说“淑儿眼尖”。
想起他批奏疏时,她坐在一旁研墨,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们相视一笑后,她会转到他身后,替他揉一揉太阳穴。
想起他赐她凤冠翟衣那天,亲手替她插上凤钗,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皇后”。
想起他抱着亮儿的时候,难得露出笑容,用粗糙的手指去逗孩子的下巴,亮儿被他胡子扎得哇哇大哭,他却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