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
赵成哆哆嗦嗦地铺开绢帛,提起笔。
他的手在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废太子。
他伺候陛下二十多年,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可废太子这件事,他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鲁王孙霸,意图谋逆,赐死。”
赵成的笔落在纸上,墨洇开一大团。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赐死。。。。。。那是陛下的亲儿子。
“此外,”孙权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所有参与此次谋逆之人,株连三族,绝不姑息。太子属官顾谭,结党营私,窥伺君侧,与谋逆同罪,收廷尉论处。内侍来福,私通东宫,立斩。”
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了纸上。
孙权挥了挥手,“去吧。”
赵成磕了个头,起身退出殿外,腿都是软的。
殿内又安静下来。
潘淑端着药走进来,看见孙权靠在床头,面色铁青。
刚才他的那番话,她都听见了,可她没有问,只是将药碗放在案上,轻声道:“陛下,该用药了。”
孙权没有看她,只是自顾着自出神,喃喃道:“好啊,真是好。两个儿子,一个要逼朕传位,一个在等朕咽气。”
潘淑的手微微一颤,药碗在案上发出轻响。
“淑儿,”孙权转过头来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你说,朕这辈子,是不是很失败?”
潘淑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陛下只是太累了。”
孙权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苍凉。
“太累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太累了。”
他闭上眼,“替朕把灯吹了,朕要歇了。”
潘淑起身,吹灭了案上的灯。
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她坐在床边,听着孙权渐渐沉重的呼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两个儿子,一个逼宫,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安插眼线,在孙权眼里,都是要他死。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孙权的种种,撒娇、示弱、借孩子之口说话、在枕头边吹风。。。。。。她以为自己在一点点地影响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操纵他,可此刻她才意识到,她似乎,仍然没有真正了解这个男人。
他不是被她哄得团团转的老头子,他是坐断江东四十年的帝王,他宠她,是因为她让他舒服;他听她的话,是因为她说的恰好是他想听的。
可一旦触及根本,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果决。
帝王动怒,是会杀人的。
杀儿子,杀大臣,杀一切威胁到他皇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