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东宫之中,太子妃张窈看出了孙和的忧虑,却不知如何宽慰。
她只知道,自那场贪腐案之后,孙和瘦了一圈,眼下总带着青黑,夜里也睡不安稳,常常在书房里枯坐到天明。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便知道他又去了书房。
她裹着衣裳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折子,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出神地盯着烛火发呆。
她走过去,将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
孙和回过神来,“窈儿,怎么不睡?”
“殿下这样,我哪里睡得着。”张窈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消瘦的面容,心里一阵酸涩。
她想了想,轻声道:“殿下,陆将军回了武昌,也许并非坏事。”
孙和微微一怔。
张窈道:“将军在荆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陛下纵有猜忌,也不会轻易动他。倒不如趁此时机,殿下好好理政,用实绩来向陛下证明自己。从前有陆将军在,殿下总下意识地依赖他,如今将军走了,殿下反倒必须真正独当一面了。”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孙和冰凉的手指,“殿下是太子,是将来的天子,总不能事事都倚仗臣子。”
孙和看着面前的妻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她刚嫁给自己时,也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没有这么柔顺体贴,也不会替他去想这么多事情,新婚当晚向他讨吃食的那个姑娘,也渐渐被东宫、被太子妃的身份改变了许多。
“窈儿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安定,“我会的。”
他看着妻子,忽然道:“窈儿,跟着我,辛苦了。”
张窈微微一笑,“殿下别这样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夫君,我愿意跟着你的。”
而在增成殿,潘淑开始更用心地去听。
孙权每晚来增成殿坐坐时,她也总会在恰当的时候问一句:“陛下今日可是烦心?”
“士族那边又闹什么了?陛下别气坏了身子。”
她的语气永远是关心,是好奇,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体贴,倘若孙权不问,她从不说自己的看法,只是问,只是听,偶尔接一句让孙权宽心的话,让孙权觉得自己被理解、被依赖、被安抚。
而孙权,渐渐地,也开始习惯在她面前多说几句。
谁又在朝上弹劾谁了,哪个老臣又上书劝谏了,鲁王和太子又为什么事吵起来了。。。。。。
这些话他不会对赵成说,不会对任何臣子说,只有在增成殿,灯影柔和,潘淑靠在他肩头,用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看着他时,他才会卸下帝王的防备,说些心里话。
潘淑从不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
偶尔替他续一杯茶,偶尔替他拢一拢衣襟,等他说完了,她便轻声道:“陛下辛苦了,歇了吧。”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再反复咀嚼,谁和谁是一党的,谁在摇摆不定,谁是陛下的心腹,谁已经被猜忌。
这些零碎的信息,比任何密报都有用。
因为这是孙权亲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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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亮三岁那年的初秋,建业城下了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将宫道上的青石砖洗得发亮,增成殿院中的梧桐叶被打得沙沙作响,落了一地金黄。
孙权这日下朝早,径直来了增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