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的拍抚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芳苓又把陆逊弹劾东宫属官的事情说了,潘淑的手停了一瞬。
孙亮趁机动了动,翻了个身,终于合上了眼。潘淑低头看着他细软的胎发,动作轻柔地替他盖好被子,才起身走到帘外。
“陆将军弹劾了东宫属官?”她坐下来,接过芳苓递来的茶,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是,赵玄、陈端他们都下了廷尉,太子被罚了俸,闭门思过三日。”芳苓低声道,“外头都在说,陆将军这是在保太子,把脏的人摘出来了,太子便干净了。”
潘淑没有接话,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纱上,烛光透过薄纱,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子。
她知道,陆逊明面上弹劾东宫属官,实际上是在帮孙和,帮他把自己摘出去,可这样一来,也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从前孙权或许只觉得陆逊功高,如今陆逊公开站在太子一边,孙权心中会如何想?
一个手握重兵、威望盖世的老臣,力挺储君,这在任何帝王眼中,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起小时候在陆家的日子。
那时候她父亲刚走没多久,她和姐姐是罪臣之女,是陆将军收留她们,对她们说,别怕,就当自己家。
然后她和姐姐就真的在陆家住了三年,陆逊夫妇对她们视如己出,吃穿用度与陆抗一般无差。
孙夫人教她们女红,陆将军教她们读书写字,逢年过节还给她们裁新衣裳,陆抗更是把她们当作亲姐姐,天天跟在后面跑,“淑姐姐”“玉姐姐”地叫个不停。
那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三年。
后来她入了宫,再没见过陆将军几面,偶尔在宫宴上远远看一眼,他白发总是一年比一年多些,但目光依旧带着当年的沉稳锐利,以及,和年轻的陆抗一般无二的磊落。
她忍不住想,在这件事上,陆将军站出来,会付出什么代价?
潘淑收回目光,对芳苓说:“把前几日太医院送来的那盒参茸养荣丸找出来,明日给陆府送去,就说是我听闻将军旧伤复发,心里挂念,一点心意。”
芳苓迟疑了一下:“夫人,这时候给陆府送东西,会不会惹人闲话?”
“怕什么?”潘淑笑了笑,那笑容温温软软的,“我从前在陆家住过几年,这不是秘密,将军于我有照拂之恩,送盒药有什么要紧?陛下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念旧、知恩。”
芳苓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应声下去了。
潘淑独自坐在殿中,手里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东宫方向的灯火隔着层层宫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夜色中那一点昏黄的光,在远处明灭不定。
她想起了百日宴那夜,陆抗站在月光下朝她挥手的样子。
“淑姐姐,保重!”
少年的声音清朗如泉,在夜风中回荡。
潘淑轻轻闭上眼,将那盏凉茶搁在一旁。
殿外,夏虫唧唧,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帘栊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