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在木屋里转不开身。
廖露露把客厅的茶几挪到墙角,腾出一方足以掉头的空地。
冰箱门上贴着张彩色马克笔写的作息表:八点吃药,九点早饭,十点晒太阳,十二点午饭,十五点加餐,十八点晚饭,二十一点吃药。
作息表下面是密密匝匝的食物清单,白水煮蛋,旁边注着「蛋黄要全熟,医生说」,凉拌黄瓜「多放蒜,杀菌」,泰式方便面加半熟荷包蛋「调料包减半,怕咸」,再往下是行歪扭小字:烤香蕉,蒸南瓜泥,椰浆泡米饭「买现成的椰浆,搅一搅就行」,最底下用红笔郑重补了道大菜,番茄炒蛋泰式版,括号里写着「不放鱼露,多放糖」。严箐箐扫一眼,“这是养猪呢还是养人?”廖露露瞪她一眼,“猪都没你这么费钱。”
早饭都是廖露露做,来之前她连鸡蛋都煎不好,如今已熬得一手好粥,蒸南瓜,煮玉米,拌凉菜,样样拾掇得像模像样。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先将严箐箐那七种药按剂量分好,再把粥煮上,然后坐门口台阶上背泰语词汇。
她泰语仍磕磕绊绊,狗啃一样,但已足够跟菜市场的摊贩讨价还价。她常穿一条花色大裤衩在菜摊间晃荡,举着半截椰丝饼,埋头挑挑拣拣,“太贵了,便宜一点,我是穷人。”摊贩看着这个说泰语像嚼石子的姑娘,笑着多塞两根香茅,又顺手添了几片柠檬叶。
严箐箐觉得廖露露比她更适合这里,性子松弛,行事干练,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做什么都像奔赴战场,连晒太阳都要把椅子搬到阳光最烈的位置,说紫外线能杀菌,能涅槃新生。
严箐箐的疗养,说白了就是什么疗都不养。
医生说要多呼吸新鲜空气,她便坐在门口呼吸,医生说要多晒太阳,她便坐在门口晒,医生说要做康复训练,她做了两天便撂下了。
廖露露急得拉她轮椅,“为什么不练啊?”
“膝盖以下没知觉,练什么?”
“防止肌肉萎缩啊,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得完璧归赵啊。”
“萎缩了又怎样?”严箐箐死猪不怕开水烫。
廖露露气得想把她连人带轮椅推下坡。
“你推,我正好试试这减震能力。”
廖露露只觉得乳|腺快增生了,气得要当甩手掌柜,结果十分钟后,又端着碗切好的芒果回来。
严箐箐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口发呆。
美斯乐的清晨雾稠。山下的茶园被一片乳|白吞没,连边际都无从辨认。严箐箐盯着那片雾,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眼睫不颤,像尊被人搬来遗落在石阶上的佛像。
偶有过路的当地人用泰语打招呼,她只微微颔首,不笑也不作声。有人猜她是新加坡人,有人猜她是韩国人,她也不澄清。后来廖露露在轮椅靠背上绑了块布,用泰文写了三个大字,中国人。
午饭要摇到山下去吃,更准确地说,是廖露露推着她沿着碎石路缓缓下行。山脚下有条不过数百米的长街,稀落散着几家马来餐馆和泰式小摊。
严箐箐每天换一家,吃来吃去味道大同小异,酱油重,糖更重。廖露露跟一个摆摊的老妇学凉拌青木瓜丝,柠檬汁挤下去,鱼露和棕榈糖调和,再撒一把花生碎。她吃第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核桃,严箐箐在一旁笑得肩胛骨直颤,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肌肉还能这般剧烈地动弹。
廖露露不甘心,又吃一口,这回没皱眉头,甚至咂嘴,有点上瘾。严箐箐说:“你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酸绑架了。”
下午是严箐箐断断续续的眠时。
有时阖眼半小时,有时一觉沉去三个钟头,醒来时若见着廖露露在一旁编织,她便沉浸式观摩,若廖露露不在,她就将轮椅摇到门口,看太阳从东山头挪向西,影子从左侧拉长,缓移到右侧,像根走得极慢的时针。
她觉得这山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是黏稠的,像蒋炎武熬透的粥,搅不动,也喝不完。
阿赞蓬走之前,在院里留下了一整座亚热带的花谱。
靠墙一溜是鸡蛋花,白瓣黄心,落下来也不萎,像佛塔前用旧了的纸签。东侧的木架上垂着数盆鹿角蕨,附生在椰壳里,每日须喷水两次。阶下栽了一大蓬龙船花,橙红一簇簇,泰国人叫“十字花”,说是能避邪,墙角有株炮弹果还没挂果,肥厚的叶片油亮亮,遮住半面排水管。
最奇的是几丛紫花野牡丹,在这里竟长得比人高,花心里总藏着一两只黑身黄斑的食蚜蝇。严箐箐午后睡醒,会让廖露露把她推到花圃边,两人各自领活。
廖露露蹲着给鹿角蕨喷水,严箐箐则捏着小铲,给鸡蛋花松土,她的动作很慢,一铲下去再翻上来,黑色腐殖土里偶尔钻出一条细瘦的马陆,她便停下来看它爬远,再继续翻。
廖露露说你这效率,一盆花能松一个礼拜。
严箐箐笑,“你懂什么,它们在呼吸,我也在呼吸,我们得互相等一等。”
严箐箐还是瘦了很多。
但脸色比在威北时好很多,不那么灰沉。双唇浮起一层淡血色,指甲盖底下的青紫也退了大半。廖露露解释这是血氧上来了,肺里的血肿在慢慢吸收,半个多月的氧没白吸。
严箐箐四仰八叉地瘫着,“那是因为不用上班。”
她的药盒从七格膨胀到了十四格。除了利|福|平和异|烟|肼,殷天和米和又从国内寄来了地|高|辛与呋|塞|米,还附了张处方笺,写着心功能需稳住,肺积水要及时排。严箐箐每天早晨抓一把药,摊在掌心,像数花生米似的,一口水送下去。
夜里的美斯乐静得出奇,严箐箐的窦性心律比常人快出三十多跳,所以她能听见一种急促且密如羯鼓的声音,咚咚咚咚,从胸腔深处泵上来,震得耳膜都发闷。
右耳听不清,她便侧过身去,将左耳贴着自己的小臂,那声音隔着皮肤和骨头传过,粗粝而笃实,让她觉得踏实,还在跳,还活着,还没死。
廖露露睡在隔壁,门永远开着,夜里严箐箐有时会咳嗽,咳得床板咚咚叫,她几次倒不上气,咳嗽成了干哕。廖露露匆匆而来,借着月光喂水,严箐箐把血丝吐在纸里,包好,往床下扔。廖露露面色苦大仇深,“药也吃了,康复也做了,不应该啊……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严箐箐咧嘴笑,“你们的鸟语你听得明白,你就是医生啊,你自己说的,咳两口血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