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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20页)

他唯一能抵御的方式,便是把自己扔进一个比那些念头更凶险的境地。

于是他主动要求值夜班。

凌晨一两点,整栋大楼星星点点,四层只剩他这间办公室还亮灯。老礁,阿贵和雷子有时会来看他,带点夜宵,但蒋炎武对插科打诨心不在焉,常把他们轰走,而后翻阅公安部通报的新型毒|品发展趋势,在一个命名为“麻|精|药品变异”的加密文件夹里,逐条录入那些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涉|毒线索,每一条都是引信,不知何时会点燃,但他得先把火药备好。

凌晨三点半,关掉办公室的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细碎光斑,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睡不着,也不打算睡着,脑海里开始自行播放画面,都是他经手过的每一桩案的证据链条,断裂点与闭合点,这些数据在他颅内飞速运转,构成一条永无尽头的莫比乌斯环,将他死死困在由查证,分析,追捕构成的密闭空间里。

蒋炎武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他瘦了将近二十斤,颧骨皮肤紧紧贴着骨面,他像是被星野吸成了肉干。但没有人敢说他看起来需要休息,因为那摞搁在烟灰缸旁,由他亲手标注的证据材料,累积起来的厚度,已超过他入队以来破获的所有案件的总和。

每一页纸都是他用睡眠,胃药和疤痕换来的,他用自己的骨头,把那些案卷一页页垫高了。

局党委会上,罗局把劳逸结合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翻来覆去讲了将近十分钟。他从疲劳作战对判断力产生的非线性衰减讲到连续值班引发的决策偏误率,从一线干警的生理极限讲到禁|毒战线不宜长期透支的战术考量,每个论点都附了数据支撑,罗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蒋炎武,但全屋的人都知道这话是冲着谁去的。

散会后蒋炎武照常加班。

罗局给米和打电话,“你之前不是说劝得挺好,哪儿好了,我给他搭梯子,他不爬,我就差拿绳子捆他回去睡觉?”

所有办法到了蒋炎武那都会被同一套逻辑驳回,他认认真真地置若罔闻。

罗局把话递给了蒋涵章,蒋涵章讥诮一笑,“我说什么了?老黄牛的命,你给他脖子上套犁铧,他真能替你耕到地老天荒,一辈子劳苦命,”他端茶吹浮沫,“他是你徒弟,这事儿我管不了,你自己想办法。”

罗局不甘心,又把话递给了老殷。老殷反应比蒋涵章像亲爹,举着手机先是通猛夸,“好苗子啊,这作风这拼劲,淮江得十年才出一个,”罗局一听这前奏,心里咯噔,知道后面准跟着但是。果不其然,“但是,你这耗子也是从一线爬上来的,哪头犟驴是靠言语劝回圈的?”老殷斜眼看了眼殷天,殷天连连点头,他压低声儿,“我跟你说个损招,别嫌缺德。”

“只要能让他躺下,缺德我也认了。”

三天后,局里组织年度体检。

蒋炎武被通知必须参加,不得请假。他本想推掉,但罗局在OA系统里把通知设成了强制签收,不点确认就打不开任何办案页面,蒋炎武咬着后槽牙签了。

体检项目里多了项高压氧舱疲劳恢复体验,说是新引进的干警福利,每个人都要做。蒋炎武没多想,换了一次性棉质衣物,躺进那白色透明圆筒里。氧舱门缓缓关上,密封圈咬合的声音像太空舱脱离地球。工作人员在外头冲他比了个OK,示意他放松,吸氧,四十分钟就好。

四十分钟过去,工作人员没来开门。

蒋炎武敲舱壁,外面没人应,又敲两下,还是没人。罗局让医生在监控室里把舱内压力调到了最舒适的微高压模式,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背景音乐是雨声,篝火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潮汐。蒋炎武的硬撑在这环境里像块被温水泡开的压缩饼干,迅速松软,膨胀,坍塌。他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一层层向后撤。

他想,就眯五分钟吧。

监控室里,罗局看着屏幕上蒋炎武逐渐放缓的呼吸波形,呷了口茶,“把舱门锁死,午饭不用送,晚上再来。”

蒋炎武醒来时,氧舱外已换了人间。

工作人员打开舱门,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后脑勺像被谁灌了水泥,真沉,有种睡透了之后身体重新获得了重力感,他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是次日傍晚六点十七分。

他睡两个白天,一个夜晚。

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罗局发的。第一条是「体检结束了,你好好休息。」最后一条是「氧舱好用吗?局里准备再采购两台。」

蒋炎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穿鞋,开门。

罗局喜笑颜开地打电话致谢,老殷正给米团子烙牛肉饼,锅铲翻飞,笑得像个慈祥的诈骗犯,“咋样,我这强制关机的法子,好使不?”张乙安从冰箱里拿出烟熏三文鱼,只觉得颇为有趣,老殷和罗局,俩犟种斗了一辈子,临了倒学会联手了,合起伙来可劲儿霍霍徒弟。

蒋炎武怎能不知众人的着急与关怀,他接收所有好意,包括米和的“离开威北,换个城市”,这念头如今正在他意识的土壤底层暗暗发根。

地域流动确实是一种有效的心理修复手段,蒋炎武的心理医生也这么劝慰,长期生活在创伤事件发生的物理空间中,个体会因为环境线索的持续激活而陷入一种创伤后应激的慢性化状态。每一条街道,每栋建筑、每缕空气中的气味,都可能成为触发创伤记忆的扳机。

蒋炎武身处威北,有严箐箐曾经最爱吃的面馆,有良缘照相馆,有两人办案走访的踪迹,有童年与蒋炎文打闹的街巷,这些环境线索排山倒海。离开并非逃避,是切断刺激源,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让那些被反复激活的记忆回路有机会逐步消退。

但从他嘴里说出“走”这个字还早,他还困在四楼,困在案卷里,困在那个被他用工作死死封住且密不透风的硬壳里。

也许等到他把所有案卷都办完的那天,也许等到他身体再次垮掉的那天,也许永远都没有那天。

他会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他想过线索,可另一个念头更有吞噬性,那念头里是严箐箐在泰国,那里有永远过不完的夏天,她会不会也在想我?蒋炎武努力想把这念头掐灭,在它还没来得及开花前,像掐烟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指腹不留余地地捻碎。然后等四点钟的路灯熄灭,等五点钟的天色发白,等七点钟的闹钟响起。

他怎么可能不想严箐箐。

他快被这种想念杀死了。

泰国的美斯乐没有冬天。

十一月的风从缅甸翻山而来,到了这里便有失锐气,绵软下来,拂在人身上像块温暾的丝绸,滑而不腻。

严箐箐住进了阿赞蓬留下的那间竹棚。

地板换成了实木,人一走上去便咯吱咯吱,廖露露抱怨她每夜起身上厕所,整座山头都能听见那动静。严箐箐说,那不是挺好,多防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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