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炎文,是你吗?”
他等待着车载音响再次响起,一秒,两秒,三秒,音响沉默着,他等了整整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塘口村边界,那屏幕也没再亮过。
从城郊公路拐进塘口村岔道,是条叫不上名的水泥路,路面被重车碾得龟裂,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水泥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在废弃加油站前岔成两条土路,土路尽头,是道临时搭建的铁皮围挡。
围挡上贴着张已褪色的告示「塘口镇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围挡中间被人踹开一个大洞,铁皮边缘向外翻着。
蒋炎武熄了火,把折|叠|刀从后腰抽出,攥手里,弯腰进了那洞。
洞里是另一个世界。
四周残垣断壁。
楼房被扒掉了半边,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伸出,成了一束束被拧断的肋骨。有些墙体还挂着窗帘和空调外机,歪歪斜斜,头顶没月亮,云又压得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铅灰的棉絮。
远处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钢管敲击声和玻璃碎裂声,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叫骂。
蒋炎武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倾倒的砖堆,翻过堵半塌的围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两台挖掘机正在作业,两拨人隔着机子对峙,一拨迷彩服和工装,攥着钢|管和砍|刀;另一拨有男有女,举着横幅,握着铁锹。
没有严箐箐,他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根,沿着空地边缘往深处走。
越往里,建筑物保存越完整,有些楼甚至还有人住,阳台晾着衣服,窗内透着微光。
许是开了天眼的缘故,蒋炎武和严箐箐之间的勾连变得深邃。
他始终能闻见严箐箐身上那股青瓜味,清冽的,又带了点涩的生青气,像刚从藤上拧下来的嫩瓜。有的岔口气味浓些,他便循着走,有的岔路淡若无物,那便是她没往那头去。蒋炎武像得了鼻炎的人忽然通了窍,一路走一路嗅,鼻翼翕动,在废墟的腐臭和焦糊味里,死咬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生青。
远处,有人在喊“往那边去了”,有人回骂“你他妈瞎啊”,手电光柱在废墟上空胡乱扫|射。
蒋炎武穿过一条窄巷,翻过堵半塌的矮墙,几栋楼已被扒得只剩骨架,月光露出来了。
他兀的止步。
前方是堵半人高的矮墙,墙后隐约有个人影蹲着,一动不动,青瓜的滋味如胶似漆,浓烈得几乎在口腔里咀嚼。
蒋炎武放轻脚步,绕过矮墙,从侧面接近。
他不想吓到严箐箐,所以刻意没藏匿脚步,碎玻璃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咔嚓,在寂夜里敞敞亮亮。
严箐箐猛地站起来,她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转身的,那块砖头已从她掌中,抡圆了,带着风声,照直砸向他额头。
蒋炎武本能侧身,抬手格挡。砖头擦过他小臂,结结实实拍在他额角上。
砰一声,声音闷,像砸一颗熟透的瓜。
蒋炎武膝盖一软,一声没吭,直接跪了下去。
严箐箐第二块砖已经举起,正要再砸,手电的光从远处扫来,白惨惨掠过这人的侧脸,额角上的血已经涌出,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但那道眉,那下颌线,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黑薄夹克。
是蒋炎武。
“艹。”严箐箐骂了一句,一把捞住他。
蒋炎武整个人往前栽,脑袋抵在她肩膀上,血从她领口渗入,她一只手按他额头,另一只手去摸他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是不是有病?”她压着声骂,“大半夜跑这来干什么?”
蒋炎武从她肩上抬头,血糊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嘴角一动居然笑了,“劲儿真大。”
严箐箐气得想扇他,垂头看自己的手,满掌黏糊糊的血,她深吸一气把蒋炎武从地上架起。蒋炎武努力保持清醒,尽量减轻她的负担,他晕晕乎乎往前走,被拽到矮墙后的一个废弃配电箱旁。
配电箱的铁皮门掉了,里面勉强能塞一个人。
“进去。”
“嗯?”蒋炎武头晕脑胀,眼睛开始迷糊。
“进去!”严箐箐将他往里推,“我扛不动你,你藏好别出声,我让青叔扛你。”
蒋炎武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按住了嘴,“蒋炎武!进去!”
严箐箐拉上那扇歪斜的铁皮门,又从旁搬了几块碎砖堵门口。她不知道青叔跑去哪个方向,只能凭直觉往声音最乱,最吵,最像一锅粥的地方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前方是一条被挖掘机铲断的半截马路,路面上堆着碎石和钢筋。马路的这一头,青叔在跑。他眼镜歪了,挂鼻梁上,一颠一颠,随时要掉,两只手各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医院线人给出的关于陈星野的秘密材料。青叔跑步姿势谈不上优雅,可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但每一步都得踩碎石,滑一下,踉跄一下,像只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