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奉节县委协助我们集训的同志,带着奉节师范的学生赶来增援,他们手提木棍,冲上前来,夺取家丁手里的枪枝,卸掉了枪栓。缑督裕和家丁的武装被解除,季学民吩咐我们马上离开奉节,可缑督裕不甘认输,拦住我们的去路,说:“这位先生,你不是说上警局,去法院吗?有胆量的你别走啊”。季学民平静祥和地劝他说:“缑督裕,听说你五十八了,骨头里没有二两油,算了吧”。
缑督裕挥拳打来,季学民侧身一让,老地主摔在地上一个狗吃屎。旁边的家丁面面相顾,昨天较量,他们不是季学民的对手,此时只能弯腰,扶起倒在地下的主子,把他背进警察局去了。
天色已是黄昏,响起滚滚雷声,一道闪电下来,每张脸照得煞白。奉节县委同志对季学民说:“你们快走,我们断后掩护”。
奉节师范三百名师生群起来到县警局和县法院门口,高呼口号:
“恶霸地主缑督裕,捆绑民女没道理”。
“恶霸持枪来行凶,警察是干啥子的”。
倾盆大雨下来,奉节师范学生坚守在警察局门口,不愿散去。
出了县城,闪电追赶我们一道一道,惊雷和闷雷炸在头上一个一个,大雨下来带着冰雹,落在地上啪啪作响,我们冒着冰雹大雨在羊场山路上跑步前行。
天黑了下来,黑夜如漆,借着闪电,发现一条河流挡住去路,季学民第一个趟进去,我们跟随其后,河水涨水齐腰,河床高低不齐,师生手拉着手,在湍急的河水中摸索过河,手腕紧挽手腕,十指紧紧相扣,相互鼓励搀扶,幸运趟过河流。走了几里路,前面一条溪沟,溪水咆哮震耳,闪电中对面是个山坡,季学民第一个跳过去,抓着对面的树枝,后面的同学靠弯过来的树枝弹射过去,有的抓住他的手,没抓住的跌在山坡上,摔得鼻青脸肿。有同学不幸掉在溪沟里,他不顾危险,漆黑的夜里,跳进溪沟把同学拉上来。
县城警察局里,醒来的缑督裕闹着叫喊:“那姑娘抢走了我的驳壳枪,这伙人是共产党,快去抓住他们”。
外面围满了冒雨不走的奉节师范师生,当班警察不可能冲破这道防线,再说漆黑的夜里出来抓人,警察吃不了这苦,说:“管他什么党,明天再说”。
天亮了,在附近屋檐下蹲守的奉节师范师生还没走,警察出不去。缑督裕不知趣,扭到局长说:“局长先生,快派人去追共产党。我给你们带来了银票,抓住了有赏,抓不住,你脱不了干系”。
局长平日里是得了老地主好处,可此时没有办法可想,不耐烦地吼一句:“老东西,你家金观音纹丝未动,你一会诬陷那妹儿想偷你的金观音。一会又诬陷老子没抓住共产党。滚回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季学民太紧张了,一脸倦容,解开行囊,把回万县筹来的路费分给大家。摸出苞谷麦子粑粑,这是奉节县委同志塞给他的干粮。雨水浸泡的苞谷粑粑散了,麦子粑粑又软又滑,冰凉的干粮同学们吃进嘴里,人人都说香。
吃完干粮,季学民拄着拐杖,催促我们抓紧赶路。
傍晚,夕阳映照在山头,队伍走在群山脚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黄红色,看路边的标牌,来到巫溪县。这里是大巴山脉的腹心,大山层层叠叠,直耸云霄,无边无际的山脉延伸得很长很长,方圆几百里全是山,山峰陡峭峻拔,树木葱茏,紫檀、夜合、紫薇等稀有树木在这里长得高大浑圆,河谷岸边长满灌木杂草,簇簇野花散发出芳香。晚风吹来,疲倦的人们轻松了许多。只是不毛之地,没地方住宿,趁着月光,我们又夜行军一个晚上。
二天晴空万里,雨后的太阳,晒在身上,滚烫发热。同学们把雨水浸透的衣服、被子放在头上遮挡阳光,口里唱起了山歌。走在山腰歇息,才发现季学民掉队了,顺着原路回来,他昏倒在路旁,浑身高烧,周身发烫。男同学背起老师翻过山头,所幸找到几户农家小院,我上前联系说:“我们是去陕西求学的学生,路过此地,老师生病了,能让我们借宿吗”?深山里的农户不与外界通人烟,没见过这么多的师生,热情友好地烧水、煮饭,抱来干草打地铺,用草药熬汤,说这汤喝下去发身汗,你们老师就好了。
季学民躺在稻草竹席上好像梦见到了延安,看见巍巍的宝塔山,鼻孔闻到延安清新的空气,感觉甜丝丝的,嘴里仿佛喝到延河水,甘甜地咂一咂地,哝哝自语:“同学们,我们到延安了”。两天以后他终于醒了过来,端碗喝着草药汤,同学们打趣说:“季老师,你神智不醒喝的延河水,那是梁颖慧喂给你的草药汤”。我告诉他:“你发的路费,我们向农民朋友买了粮食和鼎罐,路上自己做饭,晚上烧水烫脚”。
告别好心善良的农家,队伍进入商洛山区,人烟更加稀疏,传说这一带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毒蛇猛兽出没,人们结伴昼行。走出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我们出了陕南,进入汉中。季学民说:“同学们,我在这儿跟大家说再见啦”。
同学们感到突然,七嘴八舌说:“为什么呀”?
“季老师,你不是带领我们去延安吗,前面不远到关中了”。
我起初不信,等清楚带队老师季学民真的要回去,哇地一声哭起来。我这一哭,同学们跟着嚎啕大哭。季学民告诉我们实情:“我很想去延安,参加革命八年了,一直没有去过根据地。回万县筹路费时,地下交通站要我留下来,传达共同抗战,要注意隐蔽精干的统战方针”。
男同学说:“返程的路,你一个人,又生着病?要不,我们留下来,陪你完成任务,一起去延安”。
季学民神情严肃语气坚定,说:“你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怎能停留下来。你们去延安,是任务,我留下来,是纪律”。他强忍向往延安的心情,拄着拐杖,恋恋不舍,独身一人重返虎穴来到重庆。
我们这一路十一个学生,无一掉队,全部到了延安。
梁颖慧一口气把自己去延安的历程讲完,她要替她的老师辩解:一个为同志解围脱困舍生取义的人,一个为追求信念不怕千辛万苦的人,决不会依附权贵,相反,我们要给与他信任。
听的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解开了心中的疑虑。
二天,梁颖慧再来厂里找季学民,带老师坐船过江,到了袁家岗,从路边胡同进去一个小院,经过天井过道,上得二楼,推开一间房门,彭佩然和一位戴眼镜的先生在交谈。房间很小,只有七八个平米,四周堆放着杂物,四个人只能够在杂物上促膝坐着。对面戴眼镜的先生四方脸,身体瘦长,肩膀上的中山装衬垫得很平整,一口广东普通话,说:“请称呼我米涤心”。彭佩然补充一句:“党内从事经济研究的学者,南方局党委联系我们支部的负责人”。米涤心摆了下手,纠正彭佩然的话:“小彭,你啥意思,给我封个学者,加那么高的帽子”。季学民昨夜一宿未睡,思考在家跟妻子内兄怎么相处,组织会安排他做些什么?米涤新说:“找你来,商量一件事。佩然所在的《商报》,长期被国民党特务把持,经常登载造谣污蔑我党的反动文章,南方局党委决定把《商报》从国民党特务手里暗中夺过来,使报纸的内容不能老是一副反动面孔,做到为我所用。这家报社名声太臭,没有了读者,经济上陷入一片困境,年后三个月一直没发工资,记者编辑不愿干活”。
彭佩然安排说:“你公开身份是德利碱厂厂长,又是文科出身,我打算聘请你担任兼职主笔,给报纸写些进步文章”。
米涤新接着说:“写稿注意用新人新题材新文风,吸收新鲜空气,扫除特务新闻,做到报纸有可读性。尽量回避政治敏感问题,宣传爱国主义,报道经济现象,抨击扰乱民生的经济行为”。
这是恢复组织联系后,组织上交办的事,季学民乐哈哈地说:“文章写好交给谁”?米涤新说:“交给梁颖慧,她现在是这家报社的实习记者。你发现群众喜欢的新闻题材,可以和她合起来写,帮助她在报社站稳脚跟,有事还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他伸出手,在季学民手掌上写下电话号码,说是红岩村的内线,季学民一阵温暖,觉得虽然背着处分,这个新集体很信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