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季学民筹钱是通过左见庸才筹齐的吗。左见庸是什么人,陈果夫陈立夫兄弟二人的钱袋子。季学民要卖30%股权,左见庸另外借笔钱给他,再用30%的股权红利偿还,万一是左见庸设下的套子呢”?
李幼学的分析,鲍云吓出一身冷汗,万一因为自己莽撞的举动惊动了这么多特务,给革命带来损失,他将是革命的罪人。联想到中共四川省委书记副书记以及若干党员,在成都因为莫名其妙的“抢米”事件被军统逮捕入狱,力量悬殊的国共合作太脆弱了,国民党说变脸就变脸。不过,对季学民,鲍云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了解,觉得这人不像左见庸的同路人,他要坚持自己的意见。“那3000银元还是要收下来”。
“你这个鲍云,这个时候啦,你老是惦记着那笔钱”。
“革命需要钱,我凭什么放弃这么好的事情。况且,新华日报社那边急着用钱,我要完成任务,我对季学民有信心”。
“那你还用开除党籍来吓唬人家”。鲍云对季学民当面的做法,背后的看法,把老成稳重的李幼学搞糊涂了,也对鲍云作为一个地下工作者轻易下决断表示不满。
“那也是一种考验,看他意志坚定不坚定”。
鲍云为他与众不同的做法提出辩解,他在艰难困苦的环境里打过游击,同志分得清,说的又那么肯定,李幼学前思后想一番心动了。说:“季学民同志做过万县中心县委工运委员,其实他认识我,我认识他。钱已经在他手里,如果他愿意交给党组织,可作为特殊党费,直接交给我,我负责交给南方局”。
二天上午,鲍云传达特委书记的意见,问:“国民党掀起新一轮反共**,新华日报和八路军办事处遇到困难,你能不能把3000银元,作为特殊党费交给组织”?季学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同意了,这笔钱本身就是用来交给组织,即使自己马上撤退,与当初为组织筹款没有矛盾。二人找到李幼学,季学民递上3000银票,李幼学做过四川省委组织部长,到万县见过季学民,两人再次见了没时间叙旧,李幼学接过银票感慨激动地说:“上级向我们要300银元,我们交上去3000银元,领导见了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他问鲍云:“你们俩打算怎么出城”?
鲍云没有打算,摇摇头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就这样走呗”。李幼学没心思批评谁,叫季学民坐下,拿出准备好的黄连水,涂在季学民脸上和身上,叫他装扮成结核病人。吩咐鲍云出门雇辆人力架架车,鲍云跟车主说好送出城的价钱,李幼学搀扶着装扮好的季学民躺在车上,鲍云装扮成病人家属跟在人力车后面,这才吩咐二人起身出城。经过岗哨时,人力车停下来接受检查,鲍云上前说:“车上躺着的是个结核病人,送到乡下去等死,到荒郊野外找块地埋了”。哨兵捂住鼻子,只是挥手:“快滚!快滚”!出了城,两人到江边码头分手,鲍云从这儿取道去延安,季学民换乘轮船去岳阳,去湘阴。分别时鲍云说:“老季,那批药没买成,真可惜”。季学民心中的怨气一下爆发出来,说:“我实话告诉你,今早我走时,我老婆哭了,她一个人留在重庆,带个孩子,又要生孩子,想起这些我内心真想揍你”。说完,他抡起拳头,鲍云赶紧捂住头,身子卷成一团,季学民松开拳头对鲍云说:“我岂敢打我的上级,不过这事,是不允许后悔的,敌人这会正在扼腕叹息跑脱了一条大鱼”。
鲍云站起来没有生气,问:“你对左见若说了要离开重庆”?
“说了,怎样”?季学民心有怨气地说。
“左见若兄妹同意你走”?鲍云伸长脖子,想弄个明白。
“是啊”。
“那说明她兄妹二人筹的钱不是设的圈套,要是圈套,她不会让你走”季学民听了,懵懂糊涂了。鲍云也不解释,只是说:“我说呢,你这人嗜好不抽烟不酗酒,娱乐不赌钱,出门不坐轿子,像位苏区的干部。走吧,走吧,等段时间,你就可以回来”。
他主动伸出手来与季学民握握手,转身走了。
四
季学民再次来到湘阴,上次是为筹款,这次是来这儿潜伏。湘阴是抗战前线,随时可能发生战斗,特务上这儿追踪的可能性很小。他首先要解决挣钱吃饭的问题。他漫步街头的告示栏,寻找就职机会,一张告示吸引了他。
“城南中学诚聘一位精懂国语,通晓书法,有真才实学的老师。”
季学民出生地名叫石马坝,地方青山怀抱,一涧清泉从中流过,两岸土地肥沃,可谓山川秀美,物华天宝。家乡有位姓方的武秀才,武术在方圆百里超群,打小还练成一笔好书法。方秀才看清末朝廷国事日衰,无心考取功名,在家办所私塾,教孩子练习武术和书法。少年季学民天资聪颖,深得方秀才喜欢,武术上一招一式,书法上一笔一画,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袁世凯纂权称帝,方秀才奉友人召唤,停办私塾,参加“讨袁护国”,离开了家乡,据说当上团长,再也没有回来。季学民组织村里的孩子用当地的一种野草,叫苏麻草,捆成小捆,头子捣成绒毛状,在河滩大石头上,山间石壁上,用河水泉水蘸着练字。方秀才临走时告诉他:“字是敲门锤,没有一手好字,很难求到体面点的事情来做”。启蒙老师的话,在他心中扎下了根,离开家乡外出求学,也一直坚持练习。城南中学招聘擅长国语书法,恰恰是他的强项。边走边问,找到学校,校长是位年轻人,听说有人来应聘,带他到办公室,拿出一叠宣纸来,叫他先写幅隶书,常人说学书从隶书人手,在商务图书馆上班时,他曾精心揣摩汉碑书籍,临摹过汉碑拓本和木牍竹简作品。
铺开纸,磨好墨,站立弯腰,写时用笔简直,点画质朴,写出的字朴实无华,端庄大方。校长又叫他写楷书,他用左手的手指按在纸上,右手悬空移动手腕,一篇字写出来宽博方整,点画细致。接下来校长吩咐写行书,他笔势流动,气韵充沛,有几处利用墨色的浓枯干湿对比,一笔而就,虚实结合,很显功力。校长看了几幅书法作品,脸上有了笑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双手作揖问:
“先生大名?”
“免贵姓季,名学民”。
“季先生,明日下午四点,请来我校试讲一堂书法课”?
“一定尽力”。
城南中学有初中和高中,六个年级,十二个班,校长上任不久,学校学习氛围不浓,教师精神不振,懒惰涣散,教学之乎者也,讲课老朽迂腐,照此下去,这学校非垮不可。贴出告示,招揽国学书法精英人才,给昏聩无能的教师做个榜样。二天下午,季学民按时来到学校,学生们已放学,四周空****的。校长把他带到一间大教室,里面坐着十八九名教师,黑板上贴着他昨天写的几张毛笔字。校长带他站上讲台,开场白说:“季先生愿屈尊我校,今日给大家试讲,题目我出的‘书法’。季先生的字,厚重朴实,不飘不浮,用笔遒劲有力,运笔控制锋芒,点画处理以简驭繁,拙巧相生,既有简约的书风,又富于变化,看得出具有深厚的书法功底,他的书法应当说是艺术品。下面请季先生讲课”。
季学民原来准备给学生试讲,没想到这位校长把全校教师召集起来,听他讲课,听中带评,谁是谁非,怎能说个清楚明白,不禁手心背上冒冷汗,灵机一动放下身架说:“自古唯楚有才,我作一个外乡人,来湘阴应聘,只是想挣碗饭吃,今天赶鸭子上架,班门弄斧,请各位教师多多包涵”。说完,他走到课桌旁边,给教师们弯腰鞠躬,求得谅解宽容,然后开始讲课:“在人类的语言文字中,汉字作为方块字,是人类最具艺术魅力的一种文字,书法是中国人独创的一门艺术。方寸之间,运用横、竖、撇、捺、挑、钩笔画,通过对它的个性书写,可以解密一个人的心理表现和个性特点,构成一幅艺术画面,传递出一个人的文化素养和个人修行爱好。书法艺术在中国源远流长,远古时期,汉字用金属、石器、贝壳一笔一画刻出来,古人留给我们的甲骨文、金鼎文已经有了书法的印记。隶书起笔蚕头,落笔雁尾,竖笔顿按,撇捺钩挑,这种表现手法就是以金鼎文为根基。”
“书法作为一门艺术,就有创作,古人常说存筋藏锋,灭迹隐端,说明书法创作讲究结构技巧,根据书法内容,起笔之初,下笔之前,谋好间隔距离,布局横竖匀称,巧妙大小搭配。运笔过程的藏锋、回锋、转折、旋转、顿挫手法用在何处?起笔之前有个通盘考虑,运用恰到,方可体现书法创作的功底和修养,成为一件艺术作品。”渐渐地,他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进入了书法世界,忘记了战争,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自己身无分文,把自己对书法的情感倾诉给大家。讲台下的老师随着他的演讲,进入了书法意境,在颜真卿、柳公权碑刻前行走,漫游在名山大川题铭和石刻之中,翻卷宋元明清书画家的墨香。分享书法蕴涵的民族哲学和审美情趣。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教室里人影模糊起来。季学民停住演讲,给校长、教师鞠躬致谢,教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落座在课堂第一排的校长走上前台,握着他的手高兴地说:“季先生讲书法,把我带进了历史的长河,听了一堂精彩绝伦的书法艺术讲座,上了一堂爱国主义课程。日本的假文,借用我国的文字,假文书法跟汉字书法相比,不能相提并论”。校长带头表态,统一了教师对季学民的看法,提议:“为了表示对季先生的敬意,请大家再次鼓掌”。
季学民应聘了,课程教学国语书法,总算生活有了着落。他给左见若写了封信,向她和她哥哥报个平安。校长是湘阴本地人,北师大毕业。这所学校,原是湘阴书院,民国初年,改扩建为中学。抗战爆发后,学校时常停课,教师薪水也时断时续,教学日渐衰落。他找季学民说:“聘请你,不仅是为了增加一名教师,我欣赏你是有志之人,还望你尽心竭力,帮我把学校学风振兴起来”。校长言辞恳切,待人诚恳,试讲时,他的结束语有反日倾向,季学民说:“学校因抗战而衰,何不因抗战而兴”。
“把教学内容与时事国运结合起来,学风与抗日救国贯穿起来,读书课少一点,加些抗日教学,比如教唱抗日歌曲,排练抗日戏剧,在抗战活动中教学,把学校人心鼓起来,你如有胆量,不妨试一试”。
湘阴中学成立了歌咏队,高唱抗日歌曲,各班级互相比赛,星期天走上街头,为老百姓教唱抗日歌曲,学校充满了生机。上课时,灌输爱国抗日思想。季学民课余时间主动与学生交朋友,鼓励年轻人到延安去追求真理,投身抗日救国。暑期放假时,走了三个人。
这天,他收到左见若的来信,告诉他:生下的孩子是个女儿,你不在身边,我请月嫂来家里,嫂子和郭嫂也来帮忙。德利碱厂最近遭日机轰炸,厂房机器损失很大,屋漏偏遇连夜雨,漏船载酒泛中流,扩建碱厂贷款余额到了期,上次帮你筹款又贷了一笔,银行雪上加霜找到哥哥还清贷款本息。盘下碱厂花光了哥哥的积蓄,平日家里的开支,外面的应酬,都是他一人应付,为还清银行贷款,哥哥只得把华西公司的股份拿去质押抵债。
你在家里通过碱厂折腾银子,这事被郭嫂知道后报告给了中统,陈氏兄弟认为哥哥办碱厂是利用他俩的影响替自己赚钱,把哥哥的职位降为副经理,工资减少一半。还把我们一家人赶出别墅小院,到外面租房子。希望你尽快回重庆,复建碱厂,救活碱厂,我们一家数口的生活才有保障。
屈指一算,离开重庆已经大半年了,风头已经躲避过去,鲍云购买药品,他并没跟特务尤兰猻见过面,郭嫂不知道他和左家筹款是做什么,银行追债,自己有30%债务,上次筹款借贷款,自己有100%责任,凡此种种,理应回去帮左见庸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