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绘下意识地蜷起双腿,拥紧靠枕,她醒悟到真相的残酷不是她能够想象的。
“我们上了山,而我只呆了一个晚上,准确地说,只有前半夜。后半夜,趁他们俩熟睡的时候,我独自下了山,租了一辆车赶往机场。接下来的事,由我父母接手,他们打电话给导游,谎称家中有事,我必须连夜离队返回,那时候,穆枫和若尧应该已经发现我失踪了,只要他们去问导游,就会知道我已经提前回去了。飞机一落地,我就扔掉了手机里的旧卡,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新号码,我必须消失得够彻底,让她没有办法找到我才行,当时,我真没指望穆枫会原谅我,但我知道,只有他明白我为什么非走不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自认为是在拯救若尧,同时也拯救我自己,我希望她可以清醒过来。”
“那天,我没有回公寓,那里早就被我父母搬空了,这也是我早就安排好的,我在机场呆了一整天,等着父母来为我送行,顺便带上我的两大箱行李,连夜直飞柏林。”
“你就这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易南垂下眼帘,沉沉地点头。
“一消失,就是十四年?”
他停顿了很久,那是好长的一段无言以对的默认。
“那若尧呢?若尧该怎么面对?”
易南抬起头来看穆枫,知绘的目光跟着转向了另一边。
壁炉里的假柴火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噼啪,惊醒了李穆枫。
“我取消了日出的自由行,因为若尧急着想要回家,但是,我们不能再私自离队,只能把行程走完。一路上,她虽然忧心忡忡,但还是满怀期待的,因为她始终相信易南在家里等着我们回来,而事实是,自从易南离开之后,他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我们想了各种理由也免不了担心,于是,我打了易南家的电话,他父母在电话里跟我道歉,解释了所有的一切,千叮万嘱不要让若尧知道。”
“后面那几天的行程,你是怎么走下来的?”
愧疚终于翻江倒海地涌了出来,易南从未像现在这样无法面对他。
“说实话,一路上我只是在想,回去以后该怎么办,我要怎么跟她说清楚,让她接受眼前的事实。”
“我能想象她当时的状况……”
“你没法想像!”
李穆枫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易南感觉他在自己胸口上扔了一块尖石,闷不吭声地砸碎了他自以为耐扛的心脏。
空气凝结了几秒钟,时间仿佛结成了块状,漂浮在他们四周。
易南不再说话,他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也没有立场再说些什么。
“后来呢?”
知绘过了很久才继续问下去。
悬浮的时间块终于又开始缓慢地移动了起来。
“一开始,她很痛苦,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于父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进了疗养院戒酒,他跟我说,作为父亲,总得为女儿做点什么,也算是替她减轻一些负担。若尧是个很倔强的女孩,我可以继续照顾她,我想这也是易南的想法,但是这一次,她不想赖在我身边了,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察到她清醒了,她已经回到了最初我遇见她时的样子,那个满身带刺桀骜不驯的于若尧终于回来了。于是,我对她说,若尧,打起精神来,别因为一个男人丢了自己,你还有笔、还有画,还有属于你的梦想。”
“所以,你才是真正成就她的人,没有你,她完成不了画展。”
易南说出了深埋在心底多年的话,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资格。
“画展很成功么?”
“很成功。”
“那她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画下去,而选择留校做老师了呢?”
“因为她的父亲。”
“于父戒酒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提前退了休,若尧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画家的生活是充满了自由和冒险的,所以,她没有办法选择这样的人生。”
李穆枫抬起头来看知绘,却不知,她早已泪流满面。
易南一直看着知绘的脸,无论是她开口说话,还是沉默聆听,他的目光始终都聚焦在他的未婚妻身上,他并没有被她脸上酷似若尧的神情与动容所震慑,而是渴望着从那恍惚疼痛的动容里读出另一个女人的信息。
穆枫懂了,其实,易南早就做出了选择,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有点冷,我想去泡个澡。”
知绘站了起来,转身进了卧室,锁上了房门。
“知绘!”易南也跟着站了起来。
“让她去吧。”李穆枫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