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呢?”林晏直视他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沈渊看不懂的期待。
沈渊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水榭外的一池明月,良久才道:“人如明月,有阴晴圆缺,有明暗两面。我只见你人前风光,却不知你身后重负;你只见我刚直不阿,却不知我亦有不得已的妥协。”
林晏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低头看着茶盏中那枝梅花图案,轻声道:“这梅花,很像我们白日赏的那一株。”
沈渊微微颔首:“茶百戏的图案,往往随心而现。”
“随心而现”林晏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渊,“若我说,我今日前来,不只是为还书,也不只是为倾诉心事,而是为解开一个困扰我多年的心结,你可愿听?”
沈渊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但说无妨。”
林晏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可知我为何独独对你如此在意?为何明明敬佩你的为人,却总要与你针锋相对?”
沈渊摇头,静待下文。
“因为十一年前,在秘书省宫墙内听你弹奏《梅花三弄》的那个雪夜,我曾立下一个誓言。”林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个弹琴的人看到我,不是看到林家的继承人,不是看到恩荫入仕的官员,而是看到林晏本身。”
沈渊怔住了,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的纠葛,竟始于那么久远的一个雪夜。那个夜晚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只记得雪很大,琴声很清,却不知自己的琴音曾触动了一个年轻人的心绪。
“后来在朝堂上见到你,你已是翰林学士,风采卓然,却连正眼都不曾看我。”林晏的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我那时年轻气盛,心想既然不能让你欣赏我,那便让你记住我——哪怕是作为一个对手。”
水榭中寂静无声,连远处的虫鸣都仿佛消失了。沈渊注视着林晏,第一次发现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眼中,藏着如此深沉的情感。
“你很成功。”沈渊轻声道,“这些年来,我确实时时刻刻记着你这个对手。”
林晏苦笑:“可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沈渊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林晏沉默良久,才缓缓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渊:“我想要的,不过是与你平等相待,坦诚相见。就如现在这般。”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倒影,以及那一轮高悬的明月。十余年的针锋相对,原来都源于一场天大的误会。
沈渊轻轻拿起茶壶,为两人的茶盏中再次斟满茶汤。这一次,他没有使用茶筅,只是简单地冲泡,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
“这杯茶,敬十一年前那个雪夜。”沈渊举起茶盏,目光清明地看着林晏。
林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举起茶盏,与沈渊轻轻一碰:“也敬今宵的坦诚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