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彻底怔住了。他记得那场风波,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孤军奋战,也记得林晏如何站在他的对立面,言辞犀利地反驳他的每一个论点。最终他虽然赢了那场争论,科举案得以重审,数名被冤枉的学子得以平反,但他与林晏的嫌隙也由此加深。
却不曾想,真相竟是如此。
“那你为何”沈渊难得地语塞。
“为何反对你?”林晏接上他的话,唇边笑意苦涩,“因为若我支持你,便是亲手将族中长辈推向绝境。孝义两难,我只能选择对家族尽责。”
水榭中陷入长久的沉默。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只有夏夜的虫鸣在远处响起。月影悄悄移动,将池中的倒影拉长。
沈渊执起茶壶,为林晏已空的盏中重新斟满茶汤。热气再次氤氲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这茶是江南新贡的日铸茶,你尝尝。”沈渊轻声道,语气较之前温和许多。
林晏捧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分茶手艺”
沈渊微微一笑,执起茶筅,在另一只空盏中点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汤在他手中逐渐泛起细密的泡沫,形成一层洁白的汤花。
“偶尔也会亲手点茶,静心凝神。”
林晏注视着沈渊的动作,忽然道:“我从前只知你诗文出众,政见卓著,却不知你还有这般手艺。”
“人皆有诸多面目,展现在人前的,未必是全部。”沈渊意味深长地说,将点好的茶推至林晏面前。
林晏低头看向茶盏,忽然凝住了目光。洁白的汤花上,竟浮现出一枝梅花的图案,虽简约,却形神兼备。
“这是”
“茶百戏。”沈渊平静道,“一点小技而已。”
林晏抬眸看向沈渊,眼中情绪翻涌。茶百戏乃宋时点茶高手方能为之的技艺,以茶匙沾水,在汤花上作画,需对茶汤的火候、泡沫的浓稠有极精准的把握。沈渊此举,无疑是在向他展示一种难得的诚意。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与你如此平静地交谈。”林晏轻声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沈渊注视着他,月光下林晏的眉眼不再有往日的锐利,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柔和。这一刻,沈渊忽然意识到,他们相识十余载,竟从未真正试图了解过对方。
“或许我们都太过固执,只愿看见自己想看见的。”沈渊缓缓道。
林晏苦笑:“是啊,我固执地认为你清高自许,不屑与我这等恩荫入仕的官员为伍;而你,大概也觉得我圆滑世故,只知趋炎附势。”
沈渊沉默片刻,诚实地点了点头:“确有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