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明夹了一筷子白切鸡,蘸了蘸姜葱油,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对了,有个事趁着大家都在,我想提一提……欢欢打算开一家医院。”
筷子碰碗的声音静了一瞬。
张红娟刚夹起来的一块红烧肉停在了半空中,穗香正给玉儿盛汤的勺子也顿住了。
几个大人齐刷刷地看向坐在尽欢旁边的干妈,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尽欢。
“开医院?”张红娟把红烧肉放到儿子碗里,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倒不是反对,更像是当妈的听到孩子说要造火箭时那种又惊又疑的疼爱,“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要开医院了?开医院可不是开杂货铺,那得多少钱多少人脉,你一个小娃娃……”
“妈,我不是小娃娃了。”尽欢笑了笑,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这两天在镇上看到的事、跟干妈商量过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番话,穗香第一个放下勺子。
她没有问“钱从哪来”,也没有问“你行不行”,只是伸手在尽欢额头上贴了贴,像是在试他有没有发烧,然后扭头对张红娟说:“姐,这孩子说的是认真的。”
张红娟没说话,只是看着尽欢,眼神里有点骄傲,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儿子长大了,已经开始盘算比种地更大的事了,但在他妈眼里,他昨天还在她怀里吃奶。
“哥!你要开医院?那以后是不是有很多很多药?有没有那种吃了就不会肚子疼的药?”玉儿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尽欢身边,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还有还有……医院里是不是有那种白色的高高的床?上次沁沁说她爸爸躺在床上好久了,你开了医院能不能把她爸爸治好?”
沁沁坐在蓝英旁边,听到玉儿提到她爸爸,小脸上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黯淡,但很快又抬起头看着尽欢,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她在想,要是爸爸治好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
尽欢弯腰把玉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又朝沁沁招了招手让她也过来,然后认真地对着两个小姑娘说:“医院里什么药都有,以后肚子疼,来找哥哥,哥哥给你开最甜的。至于老药师……”他抬头看了蓝英一眼,蓝英正低着头拨弄碗里的饭粒,他放缓了声音,“哥哥会尽力的,好不好?”
蓝英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尽欢,那医院里会不会有那种穿白大褂的医生?我也想穿白大褂!”可欣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眼睛亮得跟妹妹如出一辙。
“你想当医生?”尽欢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鼓励,“那以后医院开了,姐,你来给我帮忙,先当护士长,等考了医师证再当医生。”
惠敏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了的羊肉汤,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她的目光在满桌热闹的人群里游移……尽欢正抱着玉儿跟可欣说医生护士的事,沁沁靠在尽欢膝盖上认真听,蓝英难得露出一点笑容,穗香和洛明明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时不时瞟一眼尽欢的方向,笑得眉眼弯弯。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除夕家宴。可她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知道得太多了。
今早那场谈话的每一个字都还刻在她脑子里,穗香是怎么红着眼眶跟她说“惠敏,我知道你觉得这不对,可是我就是离不开他”,红娟是怎么握着她的手说“你要骂就骂姐,是姐越了那条线,不关穗香的事”。
她当时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听完了所有……从穗香和尽欢是怎么开始的,到红娟发现以后主动引诱尽欢发生关系,再到洛明明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她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杯放下,起身去洗了把脸。
她没闹,没骂人,也没哭着跑出去。
不是因为不震惊,而是震惊过了头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她的亲姐姐和她的亲外甥……她光是想到这两个称呼放在一起就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尽欢正仰着脸跟妈妈说话,看到他踮起脚尖亲了亲自己的妈妈,动作自然得像天经地义,是啊,她们母子从前就是那么亲昵。
惠敏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随即又垂下了眼。
桌子底下,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惠敏抬起眼,撞上了红娟的目光。
红娟没有在跟别人说话,没有在夹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是在等她的答案……一个她已经纠结了一整天的答案。
惠敏的目光在红娟脸上停了好久,又偏头看了看旁边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穗香和洛明明。
她最后把视线落在尽欢身上,那个少年正给两个小姑娘剥花生,手指灵巧地捏开花生壳,把花生仁塞进玉儿嘴里,又给沁沁也塞了一颗,脸上全是澄澈干净的笑。
她想,算了。不管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姐姐能这样幸福,也许就够了。
红娟感觉到手掌下那只手轻轻抽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看见惠敏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慢,像是把憋了一整天的闷气全吐了出来。
然后惠敏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