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回到酒店房间,冲了个澡,换上一身板正些的深色衣裤,一抬头,就看见大小姐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
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左手边并排摆着两部手机,右手边是一个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细腻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李乐发走过去,往电脑屏幕上瞄了一眼。
上面显示着待审批文件,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栏写着“三松电子NAND闪存产品线定价策略调整”“在华新工厂建设进度汇报”。
他“啧”了一声,“你这一大早的,也不让下面的人消停消停。这才几点?”
大小姐头也不抬,手上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有一个小时时差,现在正是他们刚上班,有些急件,等不得。再说。。。。。”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把月,三场婚宴,从燕京到长安到麟州,水了那么多字,本就惹人烦,再絮叨工作的事,还有人看么?”
“总不能跟你一样,当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推给下面的人,自己只负责领衔主演。我这一早一晚的,还有白天抽空,不把这些处理了,回头堆成山,更烦。”
李乐笑道,“现在罚款也交了,风头也过去了,赶紧滴,让你爹重新出来执掌大权,这些东西掺和多了,人心思变”
“阿爸十月份要参加公司股东大会,到时候应该就差不多了”大小姐明白李乐的意思。
“行,这备胎看着要当到头了,到时候,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不用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大小姐没接话,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动作里,有感谢,也有默契。
沉默了几秒,李乐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戴上。
“那边真不要我去?”
李乐点点头,“这边规矩大,烧喜纸,连郭铿和我大姑他们都不去。按老理儿,你还算没过门的,等明年清明,或者十月一,你再去。”
“哦。”
李乐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我烧完纸就回来,今天事儿多着呢。伴郎伴娘试衣服,你还得和春儿她们几个伴娘,一起去二房大伯家暖嫁吃饺子。老宅那边,铺床、亮轿还得摆夜坐。。。。。。”
大小姐仰着头,看着李乐眉眼间她熟悉的、混合了沉稳和一点孩子气的神色。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子,轻声说,“你去吧,路上小心。”
“得嘞。”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大小姐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窗外,乌伦木河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
。。。。。。
三辆车开到了山下,李铁矛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竹篮,一个装满了用红纸折成的元宝、成沓的黄纸、还有几捆香,鞭炮,另一个装着红纸、红绳、几个馒头、一碗肉、一壶酒、还有几个酒盅。
李晋乔从自己车上拿下几把铁锹和砍刀,几桶矿泉水,递给李泉和李乐,还有跟着来的各房本家男丁。
“走吧,”李铁矛说了声,一群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道上山。
不算陡,但足够长。沿着坡往上,两边种着些耐旱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在风里摇着。路的尽头,是那道李乐远远望过几次的土梁。
李铁矛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得很,像走了一辈子这条路似的。李晋乔走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坡上。
李乐走在中段,李泉走在最后,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被风刮散了,飘在塬上。
爬了有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那处一颗红星的墓碑前。
李铁矛走到墓碑前,站定了。然后他放下竹篮,转过身,对着后面的几个人,也对着更远处那些沉默的坟包,高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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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各位祖宗,老大带老三、还有大泉,淼他们来看您了。”
声音不高,却沉得很,在安静的塬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李晋乔走上前,站到李铁矛身边。李泉和李乐跟上,在那座墓碑前站成一排。后面几个本家的长辈,也在坟前站定了。
李铁矛从竹篮里拿出红纸,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压在老爷子的坟头。又拿出几根红绳,递给李泉和李乐。两人接过,学着李铁矛的样子,把红绳缠在坟边几棵干枯的蒿草杆子上。
那红纸,那红绳,在满目的黄土里,鲜亮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