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游乐园的夜灯渐次亮起来,整座园区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晕里,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着,像一枚巨大的发光戒指嵌在夜幕上。
妈妈看了眼手机,说都快八点了。
我这才感觉到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中午那点烤肠和手枪腿早就消耗干净了。
我们开车去了附近一家本地菜馆,招牌藏在两棵大榕树后面,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
点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炒菜心、咕噜肉,外加一盅排骨莲藕汤。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摆了一桌子。
我把鲈鱼最嫩的肚皮肉先夹进妈妈碗里,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白切鸡的鸡腿夹给了我。
“多吃点,今天跑了一天了。”她给自己夹了筷菜心,小口地嚼着。
“妈,您也多吃点。跳楼机喊那么大声,肯定消耗了不少热量。”
妈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力道很轻,像被猫拍了一下。我低头扒饭,憋着笑。
吃完饭回到酒店,两个人累得话都不想多说。
妈妈先去洗了澡,我瘫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等她出来的时候,我正窝在被子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妈妈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发尾还滴着水,洇深了浴袍领口那一小圈:“后天吧,明天还有一天,把你行李发个物流,你不是还要去健身房退卡吗?”
“对哦。”我都差点忘了这事:“那明天去健身房看看。”
妈妈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选了后天下午的航班,给我看了下,就锁定了两张票。
妈妈关了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微光从她那边漫过来。
我感觉到她在我旁边躺下,床垫微微陷了一角,然后一只手轻轻帮我把被角掖好。
“睡吧。”
我还想回应点什么,想说我今天很开心,想说我好喜欢和她一起去游乐园,想说明天退完卡我们再去哪里逛逛。
可嘴巴张开,只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意识就沉了下去。
今天玩得太累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意识深处是沉沉的漆黑,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拂过我的额头,又滑到脸颊,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我。
那温度在我眉心停了一下,又移到了鼻梁。我迷迷糊糊地想睁眼,但困意太浓,眼皮像被黏住了一样抬不起来。
温热的感觉从脸移到了脖子,柔软的织物蹭过皮肤,带走了汗渍和一天的疲惫。
那动作很熟悉——是我小时候发高烧的时候,妈妈半夜给我擦身退热的手法。
然后有人扶起我的肩膀,轻轻地,把我从被子里撑起来。
手臂被抬起,穿过柔软的袖管;身体被慢慢放平,纽扣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合上。干净的棉质布料贴上皮肤,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的头重新落回枕头里,一只手把散开的被角再次掖好,然后那温度消失了片刻,床垫的另一侧轻轻陷了一下,一只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把我往一个温暖的方向拢了拢。
我在半梦半醒间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本能地把脸埋进那片柔软里,闻到沐浴露淡淡的白茶味,还有妈妈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但这个梦太真实,太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