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握在自己手里:“没事的,就一下子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抽开。只是睫毛垂下去,嘀咕了一句:“到时候别叫得比我大声”。
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她也想表现得坦然一点——和我一样,努力让自己相信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游玩。
坐上去的时候,工作人员推上安全杠,脚底悬空,整个人被架在半空中。
妈妈的手在安全杠上攥得指节泛白。
“妈,您的手又抖了。”
“闭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妈妈在公共场合说“闭嘴”。两个字又短又快,不像是斥责,倒像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条件反射。
我伸手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还没等到回应,跳楼机猛地坠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整个身体,心脏还留在高空中,人已经往下掉。
妈妈的尖叫声和其他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在风里被拉成一条线。她的手反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在响。
可我怕什么呢?我只怕这个下降太快,还没牵够她的手就落地了。
跳楼机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妈妈坐在椅子上没动,腿是软的。我把她从座椅上扶起来,她靠着我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用手扇着发烫的脸。
“以后再也不要坐了。”声音还有点喘。
“那刚才您还叫那么大声。”
她瞪了我一眼,板起脸来。可惜脸上红晕还没褪干净,眼睫毛上挂着一丁点刚才被吓出来的水光,这一眼毫无威慑力。
我嘴巴闭得紧紧的,但肩膀抖了两下。
她不知道我在乐什么,我是在想——她怕是真怕,但坐了也真的坐了,她只是从来没被人这样拉出来疯过。
接下来我们去了旋转木马。
傍晚的光变得柔和起来,旋转木马的彩灯开始亮起,整个转盘罩在一层粉紫色的光晕里。
音乐响起来是很老很欢快的曲子,木马一起一伏,绕着中心缓缓转着圈。
她没有选旁边高大的白马,而是坐了一匹小马。
我挑了她旁边那匹,是一匹深棕色的木马,耳朵上掉了点漆。
转盘慢慢转起来,我们在音乐里一上一下地起伏。
“妈。”我在音乐声里喊她。
她转过头。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粉紫色的光流转在她额头上、鼻梁上、嘴唇上,长头发的发尾在夜风里飘起来,她笑着看我。
就这个样子,比那台跳楼机更让我失重。
“您今天开心吗?”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转过头去,假装看前面的风景。
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彩色的灯光从她的侧脸滑过。
过了好久我听到她说——“开心。”
转盘继续转,我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在灯光下的侧影。她不知道。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响,很老的曲子,听不出词,只是一遍一遍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