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澈抬手,打断她。
“这些话谁教你的?”
女孩老老实实回答:“温子然前辈教的,我自己也想了。我想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这些。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住在这里,您教我东西,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可我不是正式弟子,我就是个……就是个借住的。”
“我不知道能住多久,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烦我。要是正式拜师了,我就不用担心了。您不会随便赶我走,我也不会随便离开。咱们就是……就是一家人了。”
归澈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得刺眼,里面全是期待,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八百年了,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
“茶呢?”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度比刚才还亮三分,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样。
“有!有!”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您等着,我马上来!”
女孩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茶叶。
她记得沈疏离给过她一包,说是“好茶”,让她留着待客。她一直没舍得喝,藏在柜子最里面,还压了好几件衣服在上面。
她把衣服掀开,一件一件扔到床上。有她平时穿的,有还没穿过的,有洗得发白的,有补过好几个补丁的。她顾不上整理,就那么扔着。
茶叶包在最底下,用油纸包着,扎着一根红绳。
她把茶叶包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吹了吹。
她又找了个杯子。杯子放在桌上,平时喝水用的,是个粗瓷的,边上有个小缺口。
她端着杯子跑到水缸边,舀水洗杯子。洗了三遍,擦了五遍,对着光照了照,确认没有一丝水渍。又对着光照了照杯子的缺口,想了想,把缺口转到自己这边,这样师父就看不见了。
然后她端着茶杯,一路小跑回院子。
归澈还坐在那里,看着那盆兰花。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女孩跑到她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早上还深,差点把自己呛着,咳了两声。
然后她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石板地很硬,磕得生疼,可她顾不上疼,双手捧着茶杯,举过头顶。
“师父,请喝茶。”
归澈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她跪得很直,双手很稳,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认真。她的额头上有一点灰,大概是翻柜子时蹭上的。她的头发有点乱,有几缕散在外面。她的衣摆上有土,膝盖磕的地方还有一点灰印子。
归澈伸手,接过茶杯。
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放下茶杯。
“起来吧。”
女孩站起来,眼睛亮得晃眼,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师父!那我以后就是您的正式徒弟了?”
归澈嗯了一声。
女孩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忍住了,没蹦,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太好了!我也有师父了!”
归澈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