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术的真髓,从来不单是筋骨皮肉的蛮力。
里头还藏著一样东西,神,还有意。
神是拳的魂魄,意是拳的根脉。
只有形神交融、意劲贯通,才能从拳匠的壳子里蜕出来,真正摸到从武艺通往道艺的那道门。
那天在擂台上,击杀高桥的那一瞬,周清的虎形劈劲已然入了化境。
猛虎下山的悍烈、饿虎扑食的凶戾、虎跳山涧的迅疾,三种意境同时灌入他的五臟六腑,渗透进每一寸骨头每一根筋。
周身大小肠的蠕动、肺叶的一张一缩、心臟的搏动,乃至拳脚破风的呼啸,在那一个呼吸之间完美地咬合在一起。
由內而外,他体內像是凭空生出了一头择人慾噬的猛虎,喉间自然而然地震出沉浑的虎啸声。
不是刻意去学,是气血奔涌、神意交融的自然迸发。
正是这股浑然天成的虎煞之气,击溃了高桥的心神。
那个从巴西黑帮血水里滚出来的狠角色,竟在交手的剎那生出一股荒诞至极的错觉,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练拳的武师,分明是一头成了精的猛虎。
心神一破,招式便散了章法。
最后的反扑成了徒劳,当场横尸。
可事情过去之后,周清在小区的湖滨公园里,足足熬了七天,一遍又一遍地拆解演练那记虎形劈劲。
动作分毫不差,呼吸也能配得严丝合缝,喉头也能逼出几声虎吼。
可那股直击神魂的韵味,那种从骨血里往外透的野性,总差了那么一丝。
他心里头明白得很,那是生死搏杀激出来的生命潜能,是临阵破境的超常发挥。
可遇,不可求。
国术修行,从来不靠一时的爆发。
要把那一瞬间的感悟,一锤一锤敲进骨头里,练成本能,隨时隨地信手拈来,那才是正道。
国术的根,扎在天地自然里,扎在飞禽走兽之中。
严咏春当年立在廊下,观白蛇钻缠、仙鹤啄击,將两种神韵合而为一,创出咏春拳,以小念头、寻桥、標指,打遍岭南无对手。
鬼谷子隱居深山,观白猿纵跃攀援、抓拿扯打,悟出通背缠丝之劲,开一派拳术先河。
形意十二形,龙、虎、猴、马、鼉、鸡、鷂、燕、蛇、鮐、鹰、熊,哪一形不是从禽兽身上脱胎而出?哪一招不是萃取自然之真意?
观其形,得其意,悟其神,最后將那神髓沉到自己的骨血里去。
这是老一辈武者蹚出来的正路,也是周清眼下要走的路。
一月下旬,大昌的雪落得更紧了。
周清收拾了行囊,踏上往北去哈市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