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出什么事?不就是全军崩了吗?咱们跑都跑出来了,管那么多干嘛?”
“不是!我刚才碰到了从汉中过来的驛卒,他说……少公子,咱们参军的儿子马承,在南山收拢了几百残兵,把张郃的五万大军,给拖住了!”
“什么?!你疯了?三百人拖五万人?怎么可能?!”
“真的!驛卒说,少公子带著人,在山里跟张郃绕圈子,日夜袭扰,张郃两天两夜寸步未进,戴陵搜山还被打得大败!今天张郃四万大军总攻南山,又被少公子耍得团团转,损兵折將,灰溜溜地撤回来了!”
“我的天……少公子他才十七岁啊……”
“子比父强多了。”
“唉,参军跑了,少公子却在死战,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马车里,马謖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车厢板上,酒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承儿?
他的儿子,马承?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连跟他说话都怯生生的十七岁少年?
在他弃军逃亡,把几万弟兄扔在死地的时候,他的儿子站了出来,收拢了残兵,替他守住了烂摊子,用三百人,拖住了张郃的五万大军。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像一座大山砸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这个当爹的,熟读兵书,身居高位,受丞相重託,却在关键时刻贪生怕死,弃军而逃,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而他那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儿子,却在全军崩盘的绝境里,带著几百残兵,跟曹魏的名將死战,硬生生拖住了五万大军,给北伐续了命。
他算什么父亲。算什么將军。算什么大汉的臣子。
连自己的儿子都比他有骨气,有担当,有血性。
他跑了。可他的儿子还在街亭,还在跟张郃死战,还在替他赎罪。
他怎么能就这么跑了?怎么能躲在后方,让自己的儿子替他挡在最前面,替他挨这千夫所指,替他守这必死的局?
“子比父强多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覆迴荡,像魔咒一样。
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点头。他居然在同意!他赶紧摇头,摇了一下,停住了。头不是他自己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念了一遍。
子比父强多了。
又一遍。他闭上眼,那声音还在。不是溃兵的声音了,是他自己的。他听著自己的声音念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承儿小时候——他教承儿写字,承儿写错了,他把著承儿的手重新写。
承儿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他包著那只小手写了一个“马”字。
承儿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爹爹写得好”。
他没夸过承儿。一次也没有。
马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从指缝里疯狂地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