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岱的马队是在黄昏时分追上诸葛亮行军大营的。
一千七百余骑,从天水方向沿著河谷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著暗红。
他和姜维並轡走在队伍最前面,两人身上都沾满了连日奔波的尘土——天水、南安、安定,三郡望风而降的这些天,他们带著骑兵四处奔走,安抚降民,接收城池,几乎没有合过眼。
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对。
大营外围的哨卡比平日多了一倍,士卒们的脸上掛著一种马岱很熟悉的神情。那是败仗之后的沉默。
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不是炊烟,是烧甲片和断矛杆的味道。有士卒蹲在营墙根下,拿一块磨刀石反覆磨一柄已经卷了刃的刀,磨刀声嘶嘶的,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出事了。”
姜维低声说。
马岱没有接话。
他勒住韁绳,目光扫过营门內外那些低头走路的士卒,扫过辕门旗杆上那面被晚风吹得半卷的帅旗。旗还在,说明局势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旗没有完全展开,说明確实出事了。
两人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亲卫,快步走向中军大帐。帐外站著两排执戟卫士,看见他们,无声地让开一条路。
帐帘掀开的瞬间,马岱看见了诸葛亮的背影。
丞相站在舆图前,双手负在身后,似乎正在端详陇山一带的地形。帐中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身。
“伯约,岱山,回来了。”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马岱抱拳:“丞相,三郡已定,降民安抚事宜——”
“辛苦了。”
诸葛亮转过身来,抬手打断了他的匯报。烛光映著那张清瘦的脸,眼角的细纹比出征前又深了几分。
“那些事稍后再说。先坐下,有件事你们该知道。”
马岱和姜维对视一眼,各自落座。
“街亭败了。”
四个字,像四枚钉子钉进帐中的空气里。姜维霍然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马岱则垂下眼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头的甲片。
甲片上有一道旧痕,是当年在渭水边留下的。大哥的马槊从他身侧掠过,槊锋擦过他的膝甲,划出这道印子。大哥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那是建安十六年。快二十年了。
他忽然想,如果守街亭的是大哥,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马謖在南山舍水上山,张郃围山断其汲道,我军大溃。幼常……不知所终。”
帐中沉寂了很长时间。烛花爆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丞相,那张郃到哪了?”
姜维悻悻的开口。
他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多余。张郃还能到哪了,破了街亭,此刻肯定正沿著秦水河谷南下。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一个个地名从他脑海里滑过……
南安,丟了,天水,丟了,安定,也要丟了……
他又想起自己在天水归降的那个夜晚。那是建兴六年正月,陇西的雪还没化尽,他跪在诸葛亮帐前,诸葛亮走出帐来,亲手扶起他,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伯约,吾得卿,犹鱼之得水也。”
那时他想,这个人是要匡扶汉室的。他跟著这个人,便能做一番大事。
可此刻他站在祁山大营的中军帐里,听著“街亭败了”四个字,忽然觉得那番大事一瞬间好像变得很远。像陇山山顶的雪,看得见,摸不著。
马謖在南山舍水上山,这是兵书上最粗浅的道理,连天水郡一个守城门的百人將都懂。
马謖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就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