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军溃散,街亭失守,我军粮道退路尽断,险些万劫不復,诸位竟还在为他求情?!”
吴懿是东州派的领袖,更是刘备的穆皇后兄长,蜀中宿將,跟著刘焉入川,歷经两朝,在军中威望极重。
东州派本就与荆襄派素有齟齬,看著荆襄派子弟占据要职,早已心存不满,如今马謖闯下塌天大祸,荆襄派眾人竟还想保他,吴懿哪里忍得住。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益州本土派官员也是瞬间跟上。
治中从事张裔冷著脸道:“吴將军所言,句句在理!”
“我蜀中儿郎,跟著丞相北伐,拋家舍业,九死一生,就因为马謖一人刚愎自用,死在了街亭南山!”
他这番话咬得极重,尤其是“蜀中儿郎”四个字,几乎是含著血说出来的。
“如今他弃军逃亡,置三军將士於死地,此等罪將,若不严惩,何以告慰阵亡將士的在天之灵?何以服三军之心?何以对蜀中百姓?!”
虽然东州派与益州派其实互有嫌隙,但是在排外这件事上是真不含糊。
向朗苦笑的摇了摇头,自知理亏,只好默不作声,退在一边。
诸葛亮没有喝止。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帐內剑拔弩张的两拨人,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爭吵的核心,从来不是马謖该不该杀。
而是蜀汉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派系之爭。
先主崩於白帝城后,蜀汉江山风雨飘摇,荆襄派、东州派、益州本土派,三方势力互相制衡,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內乱。
他执掌朝政以来,殫精竭虑,平衡各方,既要重用荆襄旧部稳固根基,又要拉拢东州派、安抚益州派,凝聚人心,只为共图北伐大业。
可今日起,只怕是要事与愿违了……
“不错!”
帐內还在继续。蜀郡太守杨洪紧隨其后,声音更是掷地有声:“丞相素来赏罚分明,军法无情!”
他冲诸葛亮拱了拱手:“马謖违令致败,弃军逃亡,罪在不赦!若因他是荆襄旧部,便从轻发落,日后这军中法度,还有谁会遵守?这大汉的江山,还坐得稳吗?!”
“杨太守,慎言!”
“幼常之才,丞相最知。街亭之失,未必全是幼常一人之过。副將王平,蜀中人也,自號谨慎,裨將李盛、张休等人也都是宿將,何以全军溃败至此?其中曲折,恐怕非一封急报所能尽述。”
长史杨仪终於坐不住了,冷冷的逼视杨洪:“莫不是杨太守在含沙射影的暗示是我们荆州人误了这汉家天下吗!”
杨洪毫不退让,迎著杨仪的目光冷笑道:“哦,杨长史何必急著对號入座?我说的是军法,说的是公道,与荆州人益州人有什么相干?”
“好一个军法,好一个公道!”
杨仪的声音也拔高了:“北伐大业是丞相谋划、三军將士齐力的结果,不是你益州一家的功劳。如今街亭有失,你们便急著要杀人立威,迫不及待要打压我荆襄旧部,这算哪门子的公道?”
是啊,诸葛亮心中一嘆,闭了闭眼,长睫垂落,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马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杀了他,荆襄派必然人心浮动;可不杀他,军法又何在?
马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是荆襄派年轻一辈的旗帜,更是他为蜀汉培养的未来栋樑。
马良殉国之后,他看著马謖就像看著马良的血脉延续,把一身的兵法学问倾囊相授,指望他日后能接过大任。
可偏偏在最关键的一战里,这个他最信任的弟子违了节度,闯下了塌天大祸。
杀了他,荆襄派必然人心浮动,派系平衡被打破,朝堂必生內乱;可不杀他,军法何在?民心何在?东州派与益州派必然不服,三军將士必然心寒,他这个丞相,日后还如何號令三军,执掌朝政?
更何况,街亭一失,北伐大计毁於一旦,数万將士埋骨他乡,他身为三军统帅,本就有识人不明、用人不当之过,又岂能再徇私枉法?
一时间,中军帐里吵成了一团。原本还维持著几分体面的言辞渐渐撕破了脸皮,话语里夹枪带棒,字字都往对方的痛处戳。
荆襄派眾人死死咬著“事有隱情”“戴罪立功”,拼了命也要保下马謖,不仅是为了同袍情谊,更是为了派系的根基;
东州派与益州本土派同仇敌愾,抓住马謖的罪责不放,字字句句都扣著军法、民心、三军士气,实则也是借著这个机会,打压荆襄派一家独大的势头。
以往遇到这种事,还有赵云这样子的元从派从中斡旋,可今天多数老將早都已派出去了,两边自然是吵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
连魏延都愣在了原地,原本请战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虽是荆州出身,却素来不掺和派系之爭,只想著打仗北伐,可看著帐內这副光景,也只能攥著剑柄,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满心的怒火无处发泄。
帐內的爭吵越来越凶,两边几乎要撕破脸皮,吴懿甚至按著腰间的佩刀,怒视著向朗,大有一言不合便要请丞相军法从事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