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大营,
中军帐。
陇右的风带著渭水的湿冷,从牛皮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牛油灯火苗一阵乱颤,也吹得诸葛亮素色纶巾的边角微微起伏。
他已经在沙盘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一身月白长衫依旧是纤尘不染,白羽扇垂在身侧,扇柄被指节轻轻扣著。
哪怕天塌下来,这位蜀汉丞相永远都是一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模样:从先主三顾茅庐到赤壁鏖战,从定鼎西川到白帝城託孤,纵是千难万险,也从未有人见过他失了方寸。
可今日,帐內肃立的文武眾臣都看得清清楚楚,丞相那只素来稳如泰山的手,指尖一直在微微发颤。
沙盘之上,祁山、街亭、上邽、列柳城的地势被精细地復刻出来,汉魏两军的营寨与进退路线,全用红白小旗標得明明白白。
这张沙盘,诸葛亮推演了三个月,每一道沟壑都烂熟於心。
可他唯独没算到的是人心。
街亭的位置,那面原本插得稳稳的汉军红旗,此刻已经被拔了出来,孤零零地扔在沙盘一角,旁边插著五面漆黑的魏旗,像五根钉子,死死钉在了汉军的咽喉要道上。
案头醒目位置摆著的一封急报,竹简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毛,墨字里的每一笔,都像一把钝刀,割在帐內每个人的心上。
那是两天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街亭大败,马謖违丞相节度,舍水上山,不据当道,被张郃绝断汲道,大军不战自溃,主將马謖弃军而逃,街亭已失。
这封急报送进帐的那一刻,整个中军帐瞬间陷入了死寂。
死一般的静,连帐外的风声、火把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像是放大了十倍,甚至连身边同袍的心跳声都隱约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诸葛亮身上,等著他说话,等著他发怒,等著他做些什么。
魏延第一个红了眼,蒲扇大的手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剑鞘几乎要被他捏出印子来。
“马謖竖子!留之何用!”
这位蜀汉镇北將军往前踏了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粗糲的嗓子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急意,他说:“丞相!末將请命!率一万精兵,星夜驰援街亭!”
“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街亭夺回来,把张郃那老小子给宰了!”
魏延是南阳人,南阳口音厚重,一急起来更是显得咄咄逼人,说“宰了”两个字的时候,手已经不自觉地拔出了半截剑身。
他话音未落,帐內瞬间炸开了锅,却不是附和请战,而是骤然掀起了一场针尖对麦芒的爭执。
站在文官列首的长史向朗,恶狠狠的瞪了炸了毛的魏延,脸色不快,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莽夫,你懂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对著诸葛亮躬身拱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徐徐开口道:“丞相!街亭之败,或有隱情!”
“幼常自幼熟读兵书,绝非刚愎自用之人,定是魏军势大,寡不敌眾,才致此败!”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著诸葛亮的背影,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还请丞相暂缓定夺,先查清实情,再做处置。幼常跟隨丞相多年,是丞相看著长大的,也是老臣看著长大的。丞相是最知道他的。他……他绝不是那种人。”
向朗是荆襄派的老人,自荆州起便跟著刘备,与马氏兄弟交情莫逆,更是荆襄士族在蜀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这些年看著马謖从少年才俊一步步成长起来,內心里是真的把他当子侄看待的。更重要的是,马謖是荆襄派年轻一辈里最受诸葛亮器重的人,是荆襄派系未来的顶樑柱。他若是倒了,荆襄派在朝堂军中的话语权必然大受折损,这不是一个人的生死问题,是一整个派系的存亡兴衰啊。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丞相府东曹掾蒋琬、参军费禕等一眾荆襄派官员,纷纷躬身附和。
“向长史所言极是!”
蒋琬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他是诸葛亮的左膀右臂,素来沉稳持重,此刻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天下未定,先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幼常纵然有过,也当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还请丞相三思!”
一时间,荆襄派官员纷纷躬身,语气恳切,態度恭谨,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道道软墙,想要把马謖从军法的刀口下挡回去。
“三思?”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东州派的核心、车骑將军吴懿寒著脸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重甲撞得哐当作响,一双虎目扫过向朗、蒋琬等人,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
“我倒是觉得魏將军所言甚是。竖子无谋,何不杀之?诸位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冷笑道。他顿了顿,目光从荆襄派眾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嘴角勾起一个冷厉的弧度。
“丞相临行前,千叮万嘱,街亭要道,当道扎寨,据守汲道,无令不可擅动!马謖字字应下,转头就违了节度,舍水上山,把数万將士的性命、大汉北伐的基业,当成了他纸上谈兵的赌注!”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拔高到了几乎是吼出来的地步,震得帐顶的积灰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