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厉声喝令斥候:“去!查!看看林子里到底是什么名堂!”
数名斥候立刻翻身上马,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往山林方向摸过去。半柱香的功夫,斥候就回来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脸上的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將军!林子里……林子里只有十几个蜀军,带了二十几面破鼓,还有掛在树上的铜锣,喊完两嗓子就跑了!那些马蹄声,是他们用空木桶绑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弄出来的!”
张郃站在箭楼上,握著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一股滔天的羞恼,混著被人戏耍的怒火,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人按在泥地里,狠狠摩擦,反覆碾压。
妈的!又是虚张声势!
“一群废物!”
张郃咬著牙,破口大骂。却不是骂斥候,斥候只是把真相报回来。他骂的是满营乱作一团的士兵,骂的是自己——自己居然也信了,居然也拔了刀,居然也跟著全营一起严阵以待,等著一群不存在的“千军万马”。
“十几个人,就把你们五万大军嚇得屁滚尿流,丟不丟人?!都给我收了阵型!回营休息!留一半人轮班戒备!再有喧譁惊营者,立斩不赦!”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在营墙上弹来弹去。
士兵们面面相覷。
一个个又累又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累是身体上的——白日里搜山折腾了整整一天,两条腿早就像灌了铅,肩膀被铁甲压得酸疼。气是心里头的——被人这么戏弄,偏偏还拿对方没办法,这股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们骂骂咧咧地收起了兵器。环首刀插回刀鞘,弓弦鬆开,箭支归壶。拖著灌了铅的腿,往帐篷里走。每走一步,铁甲就在身上哗啦啦地响,听著都嫌烦。
白日里搜山折腾了整整一天,早就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刚才那一下惊乍,心跳从平地被拉到嗓子眼,又狠狠摔回去,更是耗光了仅剩的力气。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倒头就睡,天塌下来都不想管。
有个士兵一边走一边解甲,皮絛解了一半就等不及了,整个人往铺盖上一倒,闭著眼把甲叶从身下往外扯。
可他们刚躺下。
被褥还没捂热,身体的温度还没把铺盖暖过来,眼睛刚要闭上,意识正往睡眠的深渊里滑,只差最后一寸就要掉进去了。
“咻!咻!咻!”
营外突然射进来一片火箭。
箭头裹著浸了油脂的麻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像一群流星倒著飞。却不射人,不烧帐篷,只精准地落在营墙外面的乾草堆上。那些乾草堆是白天刚从野地里收来准备餵马的,堆在营墙根下,还没来得及搬进草料棚。
浸了油脂的箭头一沾乾草,火苗噌地就躥起来了。
先是几点橘红,接著连成一片,最后轰的一声,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大营照得亮如白昼。火舌舔著营墙的木桩,把影子投在校场上,拉得又长又扭曲,隨著火势不住地跳动。
“火!蜀军放火了!”
“敌袭!又来敌袭了!”
刚躺下的士兵们,瞬间又炸了锅。
有人刚从铺盖上爬起来,一头撞在帐篷的支柱上,捂著头蹲下去又弹起来。有人找不到鞋,赤著脚就冲了出去,被地上的碎石硌得齜牙咧嘴。有人刀拔了一半卡在鞘里,急得满头大汗,乾脆连鞘一起攥著往外跑。
连滚带爬地从帐篷里衝出来,拎著水桶就往火边跑。水桶是木头的,有的还漏著水,一路跑一路洒,到火边只剩半桶。一桶水泼上去,嗤的一声,白汽蒸腾,火势矮下去一截,可旁边的乾草又烧起来了。
弓弩手又一次对著山林疯狂放箭。弓弦嘣嘣嘣,箭雨嗖嗖嗖,射进黑暗里,消失在黑暗里,连个迴响都听不见。
整个大营再次乱作一团。
可等眾人七手八脚把火扑灭——水泼了十几桶,沙子扬了几十铲,几个士兵的眉毛都被火苗燎掉了半边——林子里又没动静了。
还是没人衝过来。
连个放箭的人影都找不著。
夜色依旧浓黑,山林依旧死寂。只有被火烧过的草堆还在冒著青烟,焦糊味在空气里瀰漫,呛得人鼻子发酸。那股青烟升上去,融进夜色里,像一炷无声的香,祭奠著魏军被消耗殆尽的睡眠。
张郃站在主帐门口。
他没回帐,就一直站在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看著乱鬨鬨的大营,看著那些拎著水桶跑来跑去、弓弩拉满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射的士兵,太阳穴突突直跳,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觉得,现在自己什么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