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亲自巡营!
亲自盯著那片黑沉沉的山林,这辈子打过的无数硬仗告诉他,越是看著风平浪静,越要提防著灭顶的惊涛。
他刚走到营门的箭楼上,脚还没站稳,黑沉沉的山林里,突然炸响了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
不是一两响的试探,而是成片震响。从山脚到半山腰,从左边的松林到右边的溪谷,同时炸开。
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地,一声叠著一声,一浪推著一浪,自黑暗中滚滚而来。伴著吶喊、马蹄、兵刃相撞之声,铺天盖地,似有千军万马,正从林中杀出,下一秒就要踏破营墙,直衝中军!
“敌袭!蜀军劫营!!”
哨兵一声嘶喊,划破夜空。
整座魏军大营,瞬间炸了。
刚和衣躺下的士兵,连鞋都顾不上穿,抓著兵器就往帐外冲,有慌不择路的,直接和迎面跑过来的同袍撞了个满怀;
骑兵翻身上马,慌得连马鐙都踩空了,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胯下的战马被主人的慌张感染,不安地打著响鼻,前蹄刨著地面;
弓弩手对著山林就疯狂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划破夜空,可除了箭杆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箭头钉在树干上的篤篤声,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什么都没射中。
喊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搅在一起,白日里那支军容严整的百战精锐,此刻乱得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慌什么!!”
张郃站在箭楼上,一声厉喝,声如洪钟,压过了满营的嘈杂。六十四岁的老將,中气依旧惊人。这一声如洪钟大吕,在箭楼上炸开,压过了满营的嘈杂,压过了远处的鼓声,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火把下闪著寒光。
“就怕他们不来!”
他给眾人打气。
“所有弓弩手守住营墙!步卒列阵!骑兵稳住阵脚!乱阵者,斩!”
到底是戎马一生的五子良將。
临危不乱的气场往那一站,像一根定海神针,直直地插在混乱的中心。原本慌乱的士兵,听见他的声音,看见箭楼上那个玄甲长刀、纹丝不动的身影,心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忽然就松下来了一点。
他还在。
老將军还在。
各队的队正、军侯最先回过神来,立刻收拢队伍。吆喝声、点名声响起来。“甲队这边!乙队列阵!”“盾牌手上前!快!”脚步声从杂乱变得有序,盾牌手跑步上前,一面面圆盾在营墙內拼成盾墙,护住营墙的缝隙。弓弩手在后搭箭待发,箭头的寒芒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去,对准了那片黑暗。
整个大营硬生生在片刻骚乱之后,重新列成了严整的防御阵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黑漆漆的山林。握著兵器的手全是汗,滑腻腻的,要不停地攥紧才能保证不脱手。心跳声在静下来的营地里格外清晰,咚,咚,咚,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身边同袍的。
他们只等著蜀军衝过来。
结果——
等了足足一刻钟。
山林里的鼓声、喊杀声,反而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
是齐刷刷地停了。像有人站在高处,在同一时刻做了一个“收”的手势,所有的声音被一刀齐齐掐断了嗓子。前一秒还震天动地,鼓声喊声马蹄声搅得山林都在抖。下一秒,万籟俱寂,只剩下风吹松涛的呜呜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响。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个鬼影子都没从林子里衝出来。
满营的魏军,举著刀,张著弓,僵在原地。保持著迎敌的姿势,肌肉绷得紧紧的,弓弦拉得满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脸的茫然。刀举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继续举著。弓拉满了,箭搭在弦上,不知道该射出去还是该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