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才听见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进来。”
袁允身在里间,隔着雕花屏风,崔茵踏入外厅,只望见窗边一道隐隐绰绰的黑影,孤峭而立。
她心头微怔,本是攥着那枚木雕木鱼,打算入内便放在案上,直言问清缘由,把话说得通透明白。
早点说清,对谁也都能好些伤害。
可如今,人不在外室,她话到嘴边又陡然觉出几分不妥。
她鼓足了勇气,道:“二爷,我上回让你带给阿念的东西,你给他了么?”
里面一片冷寂。
崔茵每回都是如此,一旦开口,后面的话就顺利了:“若是忘了给也就算了,随手丢掉就是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切莫留着了。”
内室里依旧无声。
崔茵咽了咽口水,终究胆怯战胜了一切,她将木雕重新卷回袖口里,聪明的意识到这个下午似乎并不适合同他牵扯这个话题。
管他怎么想的,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不奉陪便是了。
日后一定不能心软,看到他在路边也装作没看见就行了。
若是阿念那便只能叫父亲姐姐来。
崔茵想罢,松了一口气,想必自己方才的试探,他那么聪明一定也听明白了。
对于聪明的人,点到即止。
“多谢二爷这些时日对我的照拂,我听说如今局势也安定了,我来是同二爷说一声,别叫护卫们跟着我了,我等会儿自己回家去。”
屏风里的人影似乎一直静止不动,崔茵甚至以为自己别不是看错了,将一件衣袍看成了人影?
她顿了一下,悄悄往那里走了两步,想要探头看一看,脚步还没移近,便听见屏风后的声音:“院中无婢女近身伺候,住得不惯?”
崔茵连忙收回探头的动作。
她回道:“不是,这里很好,但我有我的家,终究不是长久寄居之地。”
屏风后似是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暗沉,像是劝一个不懂事的调皮孩子:“早前遇刺的事你莫非忘了?我派人护卫也只是为护你周全,你年岁不小了,行事能否不要全凭心意,偏要所有人着急?”
他总有他的道理,崔茵险些又被绕了进去,好在她很快便坚定下来,道:“二爷放心,我姐夫给我请了护卫,邻里皆是旧识街坊,再不忌多养几条家犬守院,安危之事真不劳二爷忧心了。”
她垂眸正思忖许多事儿,脚步声已从屏风后缓步而出,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阵阴飕飕的凉风。
崔茵猛地抬眼,看见眼前人时骤然怔住。
只见他周身衣衫尽湿,衣裳似乎也没披齐整,乌发濡湿滴水,顺着发梢淌落,浸透大片肩头衣襟。
他走过的地衣上,都隐约可见水痕,整个人面色苍白的像是在冰水中浸泡。
方才她确实隐约听见水声,可谁知竟是他白日里紧闭门窗,在内室沐浴?
这般光景本就不合礼数,且袁允这样讲究仪态之人如今的状态,极不对劲。
崔茵心头一慌,当即便要躬身告辞。
“恕我唐突,来得不是时候,我先行告辞。”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世上哪有这般轻易的事?”
他一步步走出来,面容沉晦难辨,字字带着不容置喙。
崔茵停下脚步,看着他,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话,一字一句问道:“当初原是大人应允,待局势平定,便容我自行归家。
如今前院庆功宴已毕,战乱平息,我已寄居月余,为何反倒不许我出府?”
袁允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笑意森冷,“你说呢?你刚才说的什么话,如今又不记得了?”
崔茵袖下的木雕被她攥的滚烫,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她觉得自己很狼狈,想替他留些情面,他自己却冷笑着戳破?
好啊,那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说了便是。
崔茵将袖中的木雕拿了出来,一字一句问他:“大人私藏我给孩子的东西,是何意?”
袁允眸光落在那木雕上,居然没有半点被发现的窘迫与仓皇。
反倒是低低哑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