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那枚本就布满裂纹的令牌,彻底化为齏粉,从他指缝间落下。
“欧阳————”姬广谋低声自语,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跟了本王三十年的老狗,南征北战,也算劳苦功高。本想此番北征,让你独当一面,博个封妻荫子的前程————可惜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拂去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尘。
“来人。”
静室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穿玄甲、面覆黑铁面具、气息沉凝如渊的侍卫无声入內,单膝跪地:“王爷。”
“欧阳行在许州殉国了。传令,赏金千两,灵位入宗庙配享。其家眷厚加抚恤,子弟择优录入府中或军中效力。”姬广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
“是。”侍卫应道,毫无波澜。
“许州之事,详细奏报可到了?”
“八百里加急刚至,正在书阁,请王爷过目。”侍卫双手奉上一枚玉简。
姬广谋抬手虚引,玉简飞入他手中。神识一扫,其中內容尽数瞭然。正是许州知州等人精心措辞、以宋世明说法为蓝本的那份奏章。
他静静地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看到“御兽宗宗主宋世明於外围策应,重伤侥倖生还,亲述战况————”这一段时,他眼底那丝幽暗的漩涡,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放下玉简。
“圣妖门————神话种魔人————同归於尽————”姬广谋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倒是编得圆融。”
侍卫低头,不敢接话。
“你信吗?”姬广谋忽然问。
侍卫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迟疑道:“属下————不敢妄议。奏章所言,逻辑清晰,且有唯一生还者佐证————”
“唯一生还者————”姬广谋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击著玉台,“欧阳行性子急,但不算蠢。赤魔骑结成军阵,战力堪比巔峰呼霞。三头神话种魔人,加上一个圣妖门使者,就能让他们全军覆没,连一个逃出来报信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个宋世明————本王记得,欧阳靖之前就是去招揽他,然后死了。欧阳行此番去,也有意借徵兵之事拿捏他。结果,欧阳行死了,他重伤生还。”
侍卫额头渗出冷汗:“王爷的意思是————那宋世明有问题?可他如何能杀得了欧阳大人和三百赤魔骑?还有那三头神话种————”
“如何做到,不重要。”姬广谋打断他,眼神幽深,“重要的是,他做到了,而且让自己合理地活了下来,还成了带回消息的功臣。”
他站起身,玄色蟒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无质、却让整个静室光线都微微赔淡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睁眼,一闪而逝。
侍卫感到呼吸一窒,几乎要跪伏下去。
“圣妖门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手伸得太长了。该剁。”姬广谋语气转冷,“但本王的人,也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看向侍卫:“派人去许州。明面上,接手徵兵之事,安抚地方,调查圣妖门余孽。暗地里————给本王查清楚,地宫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欧阳行是怎么死的。那个宋世明————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是!”侍卫凛然应命,“派何人前往?请王爷示下。”
姬广谋略一思索:“让幽影去吧。他擅长这个。另外,通知血戟,北徵兵员徵调不能停,让他接手,手段————可以柔和些,先稳住地方。重点是把人马拉起来,本王没耐心陪他们慢慢玩。”
幽影和血戟,皆是安和王麾下心腹大將,实力远在欧阳行之上,且各有专长。
“还有,”姬广谋补充道,“神妙寺那边————暂时不要招惹。那个宋世明既然被神妙寺的和尚保过,暂且留著他。看看他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又能————引出些什么。”
“属下明白!”
侍卫躬身退出,静室门悄然关闭。
室內重归寂静。
姬广谋重新盘坐,目光落在方才令牌化为齏粉的地方,眼神深邃。
“宋世明————御兽宗————”他低声自语,“希望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他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那无形无质、却令人心悸的气息再次內敛。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