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曾经有过短暂的利益一致。
但现在,欧阳行一死,安和王势力与宋世明之间已经埋下了无形的火药桶。
他这个小捕头,最好还是离远点。
他提起笔,开始在空白卷宗上书写。
写的不是疑点分析,而是最终的结案陈词——完全依照宋世明的说法,记录下一场“可歌可泣”的、与妖魔邪徒同归於尽的壮烈之战。
有些真相,或许註定要被掩埋。而他,首先要活下去,才能继续当他的捕头。
神妙寺。
神妙寺深处,一座简朴的禪房內。
妙觉僧人静静盘坐,面前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房顶时悄然散开,化为一片朦朧的光晕,光晕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画面流转、生灭一许州地宫崩塌的烟尘、御兽宗静室闭关的身影、各地势力的议论纷纷、朝廷加急传递的奏章————
他自光平静地看著这些光影,无喜无悲,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良久,他垂下眼帘,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句晦涩的佛號。
那光晕悄然消散,禪房內重归寂静。
唯有那炷香,依旧缓缓燃烧,青烟裊裊,似乎蕴含著无穷的玄机,又似乎——
——什么都没有。
神妙寺知道吗?
或许知道。菩萨的法旨曾指向许州的“变数机缘”。
但这“变数”究竟指向何人、何事、何种结局?
妙觉没有说,神妙寺也无人再提。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如同云端的神佛,俯瞰著尘世的纷扰,不干涉,不评价,只在因缘际会之时,落下微不足道的一子。
至於这一子落在棋盘何处,会產生何种连锁反应,或许连落子之人,也未必全然知晓。
安和王封地,王府。
王府深处,一间由整块“暖阳玉”雕琢而成、四季如春的广阔静室內。
一个身影静静盘坐在玉台之上。
正是当今宏道帝的四叔祖,证道金身极限大宗师,安和王—一姬广谋。
此刻,他闭著双目,周身没有丝毫罡气或气血波动外泄,仿佛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但若细细感知,却能发现他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空间本身,都隱隱以他为中心,形成一种极其细微的、和谐的扭曲与流动,仿佛他便是这片天地的中枢。
他面前三尺处的空中,悬浮著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暗红色令牌。令牌正面是一个古老的“安”字,背面则是复杂的山川符文。
此刻,令牌正微微颤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表面流淌著赤红色的光晕这是与欧阳行性命相连的“本命令牌”子牌!
主牌在姬广谋手中。子牌如此异状,只意味著一件事————
姬广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时,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情绪。
但细看之下,眼底最深处,却隱约有一丝极淡的、仿佛能將万物生机都吞噬殆尽的幽暗漩涡在缓缓转动。
他看向那枚嗡鸣的令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看著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嗡鸣声持续了约莫十息,然后,令牌上的赤红光晕骤然暴涨,隨即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
令牌本身也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表面浮现出几道细密的裂纹,然后光泽彻底內敛,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带著裂纹的暗红色牌子,从空中跌落。
姬广谋伸出手,令牌落入他掌心。触手冰凉,再无半分灵性。
欧阳行,死了。
连同他带去的三百赤魔骑子牌,也在同一时间尽数碎裂。
静室內一片死寂,唯有姬广谋平稳悠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