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石韫玉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曾对黄耀仁有救命之恩,而沈万年重情重义,或因此甘愿为她效命。冷宫守卫森严,张内侍却对阿姐礼遇有加,或许那日阿姐能从冷宫脱身,亦与他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是奉了皇后密令,将她偷偷放走。
听闻覃贤妃被贬明镜寺后,皇后重掌宫权,巫蛊一案,论及受益者,非她莫属。
然种种疑点,终究只是推测,并无真凭实据。
石韫玉面上神情变了几变,终将满腹疑问尽数咽下,只恭敬拱手:“多谢皇后娘娘美意。”
胡皇后轻笑道:“听闻元永查办海宁私盐案,你立下大功,本宫还未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石韫玉正要拒绝,忽又似想起什么,神色恭谨道:“韫玉惭愧,确有一事相求。听闻真正的杨玉成与孙氏一直被囚于恩平郡王府上,至今未得释放。他们母子二人因我之事受牵连,韫玉心中实在难安。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开恩?”
胡皇后闻言轻笑,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意味深长道:“元永来信,赞你忠孝仁义俱全。本宫原还不信,今日得见,方知世间真有这般君子。”
她含笑起身,衣袖轻拂:“你且回去罢。我这就让元祥那孩子放人。”
风波定(一)
深秋已至,小院内杏树枯叶已落了满地,本该是光秃秃的枝桠上却被陈妙荷别出心裁地挂上孙氏打的绳结,秋风一吹,满树红绳随风飘荡,煞是好看。
灶房内炊烟袅袅,孙氏掀开锅盖,将蒸好的甜糕放于盘中,高声喊道:“玉成,快来端饭!”
“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东一西两声应答之声响起,片刻后,又听得两道男声尴尬地互相谦让。
“叫你呢!”
“不不不,是在叫你。”
不多时,陈妙荷忍俊不禁来到灶房。
“娘,和你说了多少次,那个脸上有疤的才是玉成哥哥,另外那个是石韫玉,你怎么就是记不清呢。”
孙氏一脸茫然,她的糊涂病时好时坏,清醒时知道张献才是她的儿子杨玉成,犯起糊涂来,又把石韫玉当作杨玉成。可坏就坏在,谁也不知道她何时清醒,又何时糊涂,因而每每她一叫玉成,两个男人总是以为在唤自己,好几次慌慌张张撞作一团。
陈妙荷将蒸得热气腾腾的蒸糕摆上桌案,一回头正撞见张献与石韫玉一左一右搀扶着孙氏缓步而入,他们身高相仿,长相皆算上乘,此刻并肩站在一起,倒仿似亲兄弟一般。
待众人落座之后,陈妙荷率先端起杯来:“今日是娘亲生辰,我祝娘亲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她又从衣袖里掏出个精致的梅花银钗,簪在孙氏花白的发鬓中,笑道:“娘可喜欢我这礼物?”
孙氏自是喜不自胜,连连应好。石韫玉也含笑起身,呈上一副寿星图,笑道:“此画乃我亲手所做,祝母亲长命百岁,福寿延绵。”
孙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玉成这画画得真好。”
两人献上礼物后,不约而同将期待目光投向张献。却见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文书,展开竟是房契地契。
张献眼含热泪:“母亲,我已赎回昌化的老宅和田地,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归家。”
孙氏怔忡良久,对着眼前薄薄纸张端详半天,忽而泪如雨下:“好啊,是该回家了。”
陈妙荷和石韫玉闻言却是一惊,石韫玉一把扣住张献手腕,急切道:“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你我二人共同侍奉母亲,为何突然要走?”
张献转过脸来,面上仍有愧疚之意:“韫玉兄,前番负你所托,虽蒙不弃,但我心中始终难安。况且,我已请教过太医局令蒋显忠,母亲这病,或许只有在熟悉的环境中才有转机,我不想母亲后半辈子就如此浑浑噩噩度过。”
石韫玉一时语塞,陈妙荷左看看,右看看,眼泪终于决堤。
半月前,普安郡王荣归临安,与此同时,覃京却被免去官职。官家体恤,未曾治他贪污之罪,只令他告老还乡。却不想当日覃京便中风晕倒,许是坏事做尽,如今遭了报应。近日更是传出他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随着覃贤妃和覃相两大靠山相继倾颓,恩平郡王在朝中日益孤立,越来越多的官员倒向普安郡王,储君之位已是众望所归。
虽然官家明令禁止石韫玉科举入仕,但他本就出身行伍,索性投了昭庆军,成了郭璜麾下的骠骑将军。陈妙荷也重返《烛隐杂录》,为重振小报日夜奔忙。
眼见着日子是一天天地好起来了,可张献此时却要带孙氏回昌化,她心中实在是万般不愿,可张献说的亦有道理,她不能自私地将孙氏强留在自己身边,任她浑浑噩噩,腐朽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