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郑芝龙独自一人,对著窗外无垠的海面。
太子朱慈烺,十五岁。
么丫头,也是十五岁。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冒出来,郑芝龙自己先是愣住了。
隨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自嘲。
异想天开。
自己的女儿,去给皇明太子做妃子?
他郑芝龙是什么出身?
外人客气些,称他一声郑將军,叫他一声福建总督。
可背地里呢?那些穿著绸缎、满口之乎者也的读书人,管他叫什么?
海寇。
泥腿子。
一个靠著刀口舔血、钻进钱眼里的暴发户。
他不是没想过给自己的女儿找个好人家,让她脱离这股子咸腥的海风味。
前些年,他托人去福州城里一个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提亲,想把自己的一个侄女嫁过去。
可人家的老太爷一听是郑家,当场就把茶杯摔了,指著媒人的鼻子骂,说他们家就算是討饭,也绝不与“贼寇”结亲。
贼寇。
郑芝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上雕刻的纹路,那件事,他记了很多年。
他有钱,富可敌国。
他有兵,三千艘战船,二十万水师,纵横七海,无人敢挡。
荷兰人、西班牙人见了他的旗號都要绕著走。
可这些,在那些士大夫眼里,算什么。
他们寧可把女儿嫁给一个穷酸秀才,也不愿沾上他郑家的门楣。
皇家?
別说进宫做太子妃了,就是南京城里隨便一个世家大族的旁支,怕是都看不上他郑家的女儿。
他这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什么委屈不能受?
可唯独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
他可以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子孙后代,是不是还要被人戳著脊梁骨骂海贼之后。
他把长子郑森送去读圣贤书,拜大儒为师,就是想让他洗掉身上的匪气,堂堂正正地走上仕途,光耀门楣。
可现在看来,没什么用。
郑芝龙缓缓踱回椅子,一屁股坐下,身子陷进柔软的皮垫里。
既然联姻是痴人说梦,那皇帝派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来查他,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