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隐村的空气总是掺着沙。细小的,无孔不入的,白天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夜里就沉进黑暗里,静悄悄地积在屋檐下、窗台上、每一个来不及合紧的缝隙里。
工坊在村子最西边的角落,一栋低矮的土屋,窗子很小,糊的纸早就破了,用旧木板潦草地钉着。门永远关着,但锁坏了,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一声,开一条缝,又缓缓合上。
推开门,先闻到的是木头的气味。陈年的,干燥的,混着防腐剂的刺鼻味道。然后才是更深的,几乎渗进墙壁和地里的——血的味道。不浓,很淡,但散不开,像某种沉默的叹息,在这间屋子里绕了一年,还没有散尽。
蝎坐在屋子最深处。
背对着门,蜷在墙角,小小的身体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深色袍子里——那是他父亲的衣服。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捧冷却的炭火,黯淡地垂在肩头。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刻刀,刀尖抵着一块木头,一下,一下,缓慢地,用力地,刻着。
刻的是一个人形。粗糙的,轮廓模糊的,只有大致的手脚和躯干。但蝎刻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刀尖划过的地方,像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不能出错的工作。
刻刀又一次落下时,偏了,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立刻涌出来,暗红的,黏稠的,顺着苍白的指尖往下淌,滴在木头上,很快□□燥的木料吸进去,留下暗沉的、不规则的污渍。
蝎没停。他像是没感觉到疼,或者感觉到了,但不在乎。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抹了抹血,在袍子上擦了擦,然后继续刻。刀尖在木头上划过,发出单调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木头上,也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就这样刻着,刻了很久。直到那块木头的表面几乎被血浸透,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的颜色,像某种陈旧的血痂。
然后,他停下了。
刻刀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蝎盯着那块染血的木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慢地,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木头粗糙的表面。
“……爸爸。”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木头沉默着。
蝎的手指在木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蜷缩,收紧,指甲陷进木头的纹理里。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见他咬紧的牙关,能看见他眼眶里迅速积聚的、颤抖的水光。
没有声音。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颤抖着,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木头,像在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流失、永远也抓不住的东西。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木头上,在血迹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的。寂静的。在这个堆满木头、工具、防腐剂瓶子的、昏暗的工坊里,一个红发的孩子背对着门,蜷在墙角,对着一个粗糙的、染血的木偶,无声地流泪。
林和是这个时候醒的。
不,不是“醒”。他感觉自己很轻,很薄,像一张被撕得太碎的纸,碎片飘在空中,勉强还能拼出个形状,但风一吹,就又要散。
他“看”见这间屋子。昏暗的,堆满木头和工具,空气里有血和防腐剂的味道。他“看”见那个红发的孩子,蜷在墙角,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近乎本能的牵引。
来自那块木头。那块被血浸透、被眼泪打湿的、粗糙的木偶。
林和很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朝那块木头“飘”过去。不是移动,是某种存在的“倾向”,像水往低处流,像光往暗处照。他的碎片——那些在战场上彻底爆开、本该彻底消散、却不知为何还勉强维系着一丝联系的灵魂碎片——轻轻地、温柔地,贴上了那块木头。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蝎忽然抬起了头。
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微微睁大,盯着那块木头,盯着木头表面那些血迹和泪痕。然后,很慢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木头刚才被眼泪打湿的地方。
温的。
虽然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是温的。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也不是血和泪的温度。是一种更……柔软的,活着的温度。
蝎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整个手掌,轻轻地,覆在木头的表面。
温的。更清晰了。
像有人刚刚握过这块木头,留下了体温。像这块冰冷的、死寂的木头,在某个瞬间,短暂地、微弱地,活了一下。
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木头上,闭上眼睛。
“……是热的。”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没有回应。木头还是木头,粗糙,染血,沉默。
但那股温度还在。很微弱,很短暂,像幻觉,但蝎能感觉到。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木头,手按在木头上,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