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她想。疯的不是楚璃,是她陆云裳——她竟曾真心想过要救那个人。
不需查探,她已知楚璃在哪儿。
——冷宫,她今日布了这整局,定还在那里等她。
离开偏殿,陆云裳一步未停,径直往冷宫方向而去。
初夏的夜风从回廊穿过,带着夹叶的潮气,在青石砖上卷起一阵低旋。她衣袂猎猎,心头却是一片冷凝。她几乎可以肯定——以楚璃那诡谲又任性的性子,今夜定不会安安分分歇下。
果然。
冷宫最深处的偏殿内,灯未熄。
那本应空置的宫门虚掩着,一道橘黄灯火自缝隙中溢出,像某种隐秘的召唤,引得陆云裳一步步走近。
她推门而入,室中光线温软,空气却依旧透着积年的冷寂。
楚璃正靠坐在塌边,身上披着粗薄毯子,额前碎发微乱,脸颊还有些病后未褪的苍白,眼里却分外清明。
看到陆云裳的那一刻,她的唇角缓缓扬起,眉眼弯弯地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语气不是欣喜,而是笃定。
陆云裳脸色未动,只沉沉把门关上,压着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璃侧头看着她,眸色幽深,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用近乎撒娇又隐带执拗的语气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直。”
“你疯了。”
“嗯。”她点头,竟顺从得近乎诡异,“我也觉得……我是有点疯了。”
楚璃说着伸手去抻毯角,骨节瘦得清晰,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不过没关系,我疯一点,你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
“你……”
“放心。”她打断陆云裳,“我既可以求父皇让你跟我走,也可以求他让你留下。”
陆云裳冷笑:“用什么换?”
楚璃懒懒靠着榻,轻轻一咳,脸色微白,“我只要你白日陪我说说话,晚上不许不告而别。”
陆云裳沉默了一瞬,眸光一寸寸沉下:“所以,你只要我在你和亲之前陪你日日说话,夜夜留宿,便愿意放我走?让我留下?”
“我喜欢你,哪怕只有几日,我也想能有几日跟你在一起。”楚璃抬头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陆云裳冷笑一声道:“就因为你这莫名其妙生出的情绪,便毁了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楚璃,你怎配谈喜欢二字?”
“不是莫名其妙。”楚璃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盯着她不放,“你不在,我就睡不着。你走了,我就觉得天要塌了似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我恨你,但更离不开你。”
她咳了一声,身形微晃,却还是撑着笑意靠回塌上。
“我不想留你在我身边,是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这几日,你若是肯留下来,白日陪我说说话,夜里别不告而别……我的病好了,便放你过朝试。”
她说得笃定,却也透着古怪的脆弱。
陆云裳沉沉盯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楚璃轻轻笑了,声音低哑,像猫踩着夜色而来,眼角眉梢都是张扬的胜利,“是谈条件。”
陆云裳几乎是一下就站了起来,目光如霜,胸口剧烈起伏。她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揪住楚璃的领口,将那瘦小的身子往自己面前拉:“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你楚璃的话,能信几成?”
楚璃被她扯得微微踉跄,却毫不恼怒,只定定看着她,眼里光芒清冷又倔强:“这次不一样。”
“你骗我一次,还不够?”陆云裳咬牙,手指几乎要掐进她衣襟,“你一句话,把我扯进这场局,若我真的错过朝试——你赔得起吗?”
楚璃被她近在咫尺的怒火灼得睫毛都轻轻颤了颤,半晌才道:“我以天发誓。”
“什么?”
“陆云裳。”楚璃低低开口,声音沙哑中透出某种执拗,“我若反悔,你朝试不中,日后不登仕途……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一字一句,不像玩笑,也不带戏弄。
陆云裳身子一震,心头仿佛猛然被什么攫住,脸色瞬间变了。她不是没听过疯话,但她从未听过十四岁的少女,这样执拗地把“生死”拿来做誓言,还说得这般平静——仿佛她真的不怕死,只怕她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