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聪明人,知道皇后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这种话,这个问题表面上问的是学业,实际上问的是,你觉得这个孩子,值不值得你辅佐。
他斟酌了片刻,答道:“太子聪颖好学,进步极快,只是年纪尚小,还需时日打磨,但臣相信,假以时日,太子必能承继大统,不负陛下所托。”
潘淑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有劳诸葛大人费心。”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亮儿年幼,他日若有万一。。。。。。”
她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还望诸葛大人多多照拂。”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殿外风吹檐铃的声音盖过去。
但诸葛恪听得很清楚。
他从座上站起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叩首道:“臣定当鞠躬尽瘁。”
潘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目光微动。
他没有问“万一”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追问皇后为何说这样的话,他只是接住了这个话头,给了她一个承诺。
“起来吧。”潘淑道,“茶凉了,让芳苓换一壶热的。”
诸葛恪起身,重新坐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散了。
他走后,潘淑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出了一会儿神。
两场试探,两样结果。
诸葛恪的回答,是她想听到的,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给了一个承诺,但没给太多,留了余地。
孙弘的回答,却让她隐隐不安。
吕后临朝,以吕氏族人掌控朝政。
这句话看着是在答她的问题,实际上他和潘淑一样,是在试探对方。
他想知道,潘淑是不是想做吕后。
果然,三日后的一个傍晚,孙权刚用药睡下,潘淑在偏殿里对着一盏灯发呆,芳苓便向她通报,赵成来了。
赵成进来时脚步很轻,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将一件事告诉了她,“娘娘,孙弘今日去了陛下寝宫。”
潘淑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午后,娘娘去看太子的时候。他在寝殿里跪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说了什么?”
赵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跪在龙榻前向陛下告了一状,说皇后询问吕后故事,似有专权之心。”
赵成把这话说完,便低着头,不敢看潘淑的反应。
“陛下怎么说?”潘淑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
赵成咽了口唾沫,“陛下,陛下叹了口气,说‘她只是想保护亮儿罢了,随她去吧’。”
潘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去看看陛下。”
赵成侧身让开,潘淑从偏殿走出来,沿着廊下,走到寝殿门前。
孙权的寝殿里,药味比白日里更浓了些,安息香、苦参、黄芪,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黏稠的气味。
潘淑走进去时,孙权正靠在枕上,闭着眼,呼吸沉重。
他的脸色灰败,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老木,外头看着还撑着个架子,内里早已朽了。
她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而冰凉,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像一层纸。
“陛下。”她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