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锚
一、帕拉丁山的午后
八月末,帕提亚使团离开罗马的前两天,一封短笺送到了帕拉丁山官邸。
信是帕科鲁斯王子亲笔,用的是帕提亚王室专用的浅紫色莎草纸,边缘烫着金线,措辞却极其简单:
“明日午时三刻,帕拉丁山南坡观景台,盼与阁下单独一叙。有些话,想在离开前当面说清。”
帕拉丁山的南坡有一处僻静的观景台,不在任何贵族宅邸的范围内,只是一片野生的月桂树丛和几块天然形成的巨石。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罗马广场,远眺卡匹托尔山上的神庙金顶,甚至能望见台伯河蜿蜒的银光。
塞恩提前半个时辰来踩过点,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影,也没有容易被利用的埋伏点。此刻她站在三十步外的月桂树荫里,手按剑柄,目光如鹰。
帕科鲁斯是一个人来的。
他沿着山间小径走上来,在那片月桂树丛的边缘停了一下——因为那幅画面。
那个人站在巨石旁,背对着他,正望着山下那片绵延的屋顶。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帕科鲁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清晰可闻。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确认来者是谁。然后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却清晰得能穿透风声:
“王子殿下,上来看看。”
帕科鲁斯走到他身边,在巨石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整个罗马城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脚下铺开。元老院的白色廊柱、大竞技场的灰色拱券、广场上蚂蚁般蠕动的人群、台伯河上往来的小船……一切尽收眼底。
“如何?”李世民问。
帕科鲁斯点了点头:“好看。我在帕提亚没见过这样的城。”
“我也没见过。”李世民转过身,背靠着巨石,面对着他,“我来的时候,它就这样了。快两年了,还没看够。”
帕科鲁斯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那眼睛里倒映着整座罗马城,却又像藏着比这座城更深的东西。
“使者阁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明天就走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听说了。一路顺风。”
帕科鲁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外交场合的假笑。
“使者阁下,”他向前迈了半步,近到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线条,“您是我见过的,最难对付的人。”
李世民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侧过头,看了帕科鲁斯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温和的……什么?帕科鲁斯说不清。
“您不是普通的使者。”他的目光直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您的眼睛告诉我,您曾经坐在比罗马元老院更高的位置上。您说话的方式,您看人的方式,您处理事情的方式——那不是使者的方式,那是统治者的方式。”
帕科鲁斯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踩在边界上——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冒犯。但他也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放轻了些,“真正的王者,不是让所有人跪拜的人,是让所有人想跪拜却不敢跪拜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
“您就是这样的人。”
李世民看着帕科鲁斯,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的、近乎锐利的光。那光里有试探,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承认,又像是挑战。
“王子殿下,”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父亲说得很好。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句话——”
他向前迈了半步,近到帕科鲁斯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罗马城:
“真正的王者,不是让别人猜不透。是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为他猜。”
帕科鲁斯僵住了。
心甘情愿地为他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上山坡的那一刻起,就在做这件事。他在猜这个人是谁,猜他想要什么,猜他此刻在想什么。他心甘情愿地猜,甚至心甘情愿地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