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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归途断（第1页）

第二十一章、归途断?

一、法阵

公元前50年六月中旬，罗马，帕拉丁山官邸。

使者宅邸最深处的密室，原本是前任主人储藏葡萄酒的地窖。狄奥尼修斯带人清理了三天，搬走那些落满灰尘的双耳瓶，腾出一片足以容纳五六人的空地。

此刻，这里被七盏青铜油灯照得通明。

李淳风盘膝坐在密室中央，面前摆着他亲手绘制的法阵——那是他熬了三个月，将罗马祭司团的古老文献与东方咒术融合之后，最终确定的图案。七盏油灯按照星象方位摆放，灯焰纹丝不动，在密闭的地下室里燃烧得异常稳定。

光芒是从李淳风的指尖开始的。

不是火焰的光，不是星辰的光，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另一个世界的黎明从裂隙中漏进来。那光起初很淡，淡得像烛火将熄时最后的一跳，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炽，最后将整个密室都吞没了。

李世民站在光芒的中心。

他看见李淳风的嘴唇在动，那些古老的咒语像流水一样从他嘴里倾泻而出。他看见通风窗外的罗马在光芒中褪色，那些灯火、那些山丘、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街道，像水墨滴入清水，一点一点化开。

然后他看见了长安。不是记忆里的长安，不是他离开时的长安。是另一个长安——太极殿的废墟上长出了野草，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裂成了碎片，承天门的楼阁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在夕阳下像骷髅的肋骨。火已经熄了，但烟还在，从那些废墟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像无数只手在向天空抓挠。

他听见有人在哭。很远，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他看见有人影在废墟间穿行，佝偻的，缓慢的，像一群失去了魂魄的鬼。他看见一面残破的旗帜插在瓦砾堆上，上面绣着的字他认得——“唐”。

那是他的国。他的家。他的根。

他向前迈了一步。只一步。

然后那股力量——那股从李淳风掌心涌出的、要把他拉回故乡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绳子突然断裂，像一道冲向岸边的巨浪突然倒卷，像一个人在做梦时被猛地推下悬崖——

他摔了回去。

不是向后倒，是向下坠。穿过那层正在消散的光，穿过那些褪色的影像，穿过越来越浓的黑暗，最后——

“砰。”

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硬的，冷的，熟悉的。是密室的墙壁。是罗马的地下室。是帕拉丁山上的那栋官邸。

光芒散尽了。

李世民靠在墙上，大口喘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让他发晕。他的眼前还残留着那些影像——长安的废墟，太极殿的焦骨，那面残破的旗帜。那些影像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视网膜上，怎么眨都眨不掉。

他抬起头。

密室里空荡荡的。那盏油灯还在燃烧，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通风窗外，罗马的灯火还在亮着，酒馆里的笑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只有一个人不见了。

李淳风。

那个位置，那个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片烧焦的符纸飘落在地，还在冒着细烟。

李世民盯着那个位置，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像就在耳边。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妖异的，冰冷的，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笑意。

“不自量力。”

李世民的手猛地握紧了。

“他被诅咒捆绑在这片土地上，”那声音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意识里，“你以为你能带走他？你以为你比我的血咒更强？”

是袁天罡。不是在他面前，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隔着不知道多少堵墙、多少条街、多少道屏障，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把声音送进他们三人短暂交汇的意识中。

“李淳风，”那声音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耗尽心力，把自己送回长安——却把他留在这里。你以为你在救他？你在害他。”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让那些话像水一样流过他的意识。他的手攥紧了腰间的唐剑，脸上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冷寂。

那声音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风中的尘埃：

“你回不去了。他回不来了。你们两个——一个在废墟里哭，一个在囚笼里笑——多好。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