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一至,京城便落了第一场寒雨,风里裹着刺骨的凉,吹得人缩紧了衣领。祈昭刚把府里的事安顿妥当,小白蜷在她亲手做的沉香木小屋里睡得安稳,萧惊渊被她寻了个由头丢在宫中处理奏折,正闹着小脾气,她却早已揣着谢随差人快马送来的请柬,一身轻便劲装,独自出了城。
谢随在信中说,安淮立冬不似京城萧瑟,湖山清寂,蟹肥菊黄,邀她前去小住几日,暂避王府与皇宫的纷扰,也好好歇一歇。
祈昭本就厌了连日的琐碎,二话不说应下,谁也没带,没带黏人的小白,没带甩不掉的萧惊渊,只孤身一人,策马往安淮而去。
一路行来,风越来越软,空气里少了京城的干冷,多了几分水乡的温润。立冬时节的官道两旁落木萧萧,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马蹄踏过,沙沙作响。她走得不快,沿途看遍了山野秋末入冬的景致,看炊烟袅袅升起,看农户围炉取暖,心里积攒的那点因萧惊渊装病骗她而生的闷气,竟也慢慢散了。
行至半途,天色渐暗,忽然下起了细密的冷雨,打湿了衣衫。祈昭寻了路边一间简陋的茶寮避雨,刚坐下,便有店家端上一碗滚烫的姜茶,暖得她指尖渐渐回温。
邻桌坐着几个赶路的客商,聊着安淮近来的安稳,说谢随王爷治理有方,立冬开仓放粮,百姓安居乐业,连渡口的商船都比往年多了几分。
祈昭握着茶碗,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与谢随相识多年,那人永远沉稳温和,分寸得当,从不会像萧惊渊那般耍赖黏人,也不会像小白那般沉默缠人,相处起来,最是清净自在。
雨势渐小,她重新上马,趁着暮色抵达安淮地界。
刚到城门口,便看见谢随一身素色锦袍,立在寒风中等候。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见她孤身一人前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下马的手。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带个随从。”谢随声音温和,接过她手中的马缰,递给身后的侍卫。
祈昭掸了掸衣袖上的雨珠,挑眉一笑:“不过是来游玩,何必兴师动众。何况,我只想清净几日。”
话里的意思,两人都心照不宣——躲开皇宫里那个装病骗妻的帝王,躲开王府里寸步不离的灵蛇,只做个暂时无牵无挂的北冥王。
谢随低笑一声,没有点破,只侧身引着她往城内走:“安淮不比京城繁华,却胜在安稳。立冬的安淮湖最是好看,我已备了小舟,明日带你去湖上看落日,还有你爱吃的蟹酿橙、醉虾,都让人备好了。”
祈昭心头一暖。
谢随永远这般细心,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从不逾矩,也从不打扰。
两人并肩走在安淮的街道上,百姓见了谢随,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重,却无半分畏惧。街边的铺子挂着越冬的年货,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香气四溢。
“你治理安淮,倒是治理得极好。”祈昭由衷赞叹。
“不过是尽本分而已。”谢随侧头看她,目光温柔,“你肯来,这里才算真的圆满。”
祈昭脚步微顿,随即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先说好,我这次来,只玩不办公,你可别拿政务烦我。”
“自然。”谢随应声,眼底笑意更深,“一切听你的。”
入夜,谢随安排她住在临湖的别院。庭院里种着几株耐寒的菊,开得正好,屋内烧着暖炉,暖意融融,没有皇宫的压抑,没有王府的琐碎,安安静静,只剩她一人。
祈昭推开窗,望着安淮湖沉沉的夜色,湖面泛着细碎的波光,风拂过,带着水汽的清凉。
她终于可以不用惦记萧惊渊会不会又耍小性子装病,不用操心小白会不会爬错地方,不用应付府里的琐事,只安安心心,享受这片刻的自在。
第二日天光大亮,谢随便来寻她。
两人乘一叶小舟漂在安淮湖上,舟中摆着热茶、鲜果,还有刚蒸好的肥蟹。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的芦苇随风轻晃,偶尔有飞鸟掠过,划破湖面的平静。
谢随执壶为她添茶,语气闲适:“京城近来,不太平静?”
祈昭抿了口茶,无所谓地耸耸肩:“还能如何,不过是某人闲得发慌,变着法子缠人罢了。”
她不用细说,谢随也懂。
那位九五之尊对她的心思,天下人皆知,只是祈昭向来嘴硬心软,才被那人吃得死死的。
“你既来了,便多住些日子。”谢随轻声道,“安淮永远是你的退路,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来。”
祈昭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他。
谢随的目光坦荡又温和,没有半分逾矩的情意,只有纯粹的守护与成全。
她笑了笑,举起茶杯:“多谢。”
“不必言谢。”谢随与她轻轻碰杯,“只要你开心就好。”
立冬的风虽凉,湖上的日光却暖。
祈昭靠在船舷上,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听着身边人温和的话语,心里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