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正浓,寝殿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她身上依旧疼,
可心里那片硬邦邦的地方,
却在这一刻,被谢随的心疼,悄悄烫软了一角。
药膏一层层涂完,桌上已经空了五六只瓷瓶,从温和淡疤的白玉膏,到烈性生肌的金疮药,凡是能用上的全都给祈昭敷了一遍。药性最猛的那瓶一敷上去,伤口便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连谢随都看得牙酸,可祈昭只是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从头到尾一声没吭,最多在疼到极致时,闷哼半声,转眼又归于平静。
谢随收拾着空瓶子,指尖都还在发僵,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王……您知道这瓶金疮药有多烈吗?寻常男子挨一下都疼得打滚,您就……就这么忍着?”
祈昭趴在软枕上,气息微浅,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把枕巾浸得微微发潮,却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忍忍就过去了,喊出来无用。”
“怎么会无用?!”谢随急得蹲到床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疼就是疼,您不用在属下面前装没事!您看看您,手腕、胳膊、后背、大腿……全身上下还有几处好地方?这半个月您硬扛着审人、批折、清算旁支,连太医都不让见,现在涂这么烈的药,您连哼都不哼一声……您是想把自己熬死吗?”
祈昭沉默片刻,轻轻动了动手指,声音轻了些:
“我是北冥王,不能示弱。”
“可您在属下面前,不用做北冥王!”谢随的眼泪终于又憋不住,掉在了衣襟上,“您在属下这儿,可以疼,可以累,可以撑不住,可以喊痛!您忘了吗?属下从小跟着您,您什么样儿属下没见过?您为什么非要把所有疼都藏起来?”
祈昭望着床幔外昏暗的灯火,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
“习惯了。”
“属下不习惯!”谢随立刻接话,语气又急又心疼,“属下看着您一身伤,属下心疼得吃不下睡不着!您整整五六瓶药膏涂上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您是铁打的吗?您知不知道方才属下给您擦后背的血,手都在抖?”
祈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通红、泪珠打转的模样,难得放缓了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我这不没事吗?药换好了,伤会好的。”
“什么时候好?”谢随红着眼追问,“手腕那道伤再深一点就伤筋骨了,后背烂了一大片,大腿的伤口都裂开了……您说没事,可您现在连翻身都费劲!王,您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就算不为您自己,为了安安,为了府里的人,为了……为了属下,您别再这么拼了行不行?”
祈昭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担心。”
“不是担心,是怕。”谢随低下头,声音发颤,“属下怕您哪天真撑不住了,怕您伤口发炎发烧,怕您硬扛着扛出大事,怕您……再也醒不过来。那天马车爆炸,属下冲过去看见您被围在刺客中间,属下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您知道吗?”
祈昭默然。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生死,能让身边的人怕成这样。
谢随见她不说话,又轻声补了一句,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
“王,以后再疼,您就掐属下,您就骂属下,您就出声,别再一个人扛着了。求您了。”
祈昭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小心翼翼扶着自己胳膊的模样,心底那片最硬的地方,终于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
“好。”
谢随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您答应了?”
祈昭微微点头,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