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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医者入局清流暗涌风满楼（第1页）

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了“回春堂”后门。驾车的是昨日那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今日换了一身更寻常的布衣，但腰背挺直，虎口老茧依旧，目光锐利如鹰。阿沅已恢复大半，扮作医女模样，提了药箱。苏念雪则是一身素净衣裙，外罩月白薄披风，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眼眸，沉静如古井无波。“有劳。”苏念雪声音清越，不卑不亢。管家略一拱手，并不多言，放下脚踏。马车粼粼，穿过西市嘈杂的街巷，拐入更宽敞平整的官道，最终停在城东一处清幽巷弄深处。此处宅院不算豪奢，但门楣高阔，石狮威严，匾额上书“赵府”二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骨。是别驾赵文渊的府邸。管家引二人入内。府中陈设简朴，少见奢靡之物，廊下悬着数盏素纱灯，庭中植有青松翠竹，透着读书人的清正之气。仆从不多，皆步履轻捷，目不斜视，显是规矩森严。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独立小院。院中已有药味弥漫，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两名丫鬟守在正房门口，面带忧色。“夫人便在屋内，大夫请。”管家在门外停步，神色肃然，“我家大人片刻即回，还请大夫务必尽心。”苏念雪微微颔首，与阿沅步入房中。屋内光线略暗，窗户紧闭，炭盆烧得正旺，却仍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拔步床上，锦被之下，卧着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面容姣好，却苍白得不见血色，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覆着湿帕，呼吸急促而微弱，眉心紧蹙，似在忍受极大痛苦。床边坐着一位嬷嬷，正低声啜泣。苏念雪示意阿沅放下药箱，自己走到床前，先观气色。赵夫人面白中透青，唇色暗紫，确似风寒入里，但细看之下，那青色并非普通寒症之青白，而是隐隐泛着一层灰败，如蒙尘埃。尤其眼睑下方，有极淡的、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何时起病？症候如何？用过何药？”苏念雪一边询问嬷嬷，一边伸出三指，轻轻搭上赵夫人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触手冰凉，竟不似活人温度。脉象沉细而紧，如绷紧的琴弦，重按之下，竟有滞涩之感，仿佛血脉中有异物阻塞流动。嬷嬷抹泪道：“夫人是七日前去城西‘慈恩寺’上香归来后，当晚便觉畏寒，喝了姜汤也无用。次日发热，浑身酸痛，请了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皆按风寒诊治，开了发散解表之药。初时似有好转，热稍退，但不过半日复又高热，且一次比一次凶猛。近两日更是昏沉不醒，喂药也艰难。昨日……昨日身上竟隐隐出现些青斑……”说着又要落泪。苏念雪已掀开锦被一角，挽起赵夫人袖口。只见藕臂之上，果然有数处铜钱大小的暗青色斑块，触之僵硬，边缘模糊，不似普通瘀斑。“可曾接触过生人、异物，或去过特别阴湿之地？”苏念雪问。嬷嬷仔细回想，摇头：“夫人平日深居简出，那日去慈恩寺，也是奴婢陪着，并未接触生人，也未去偏僻之处。只是……回程时马车经过西市边缘，夫人说闷，掀帘透气了片刻，不久便说不适。”西市边缘？苏念雪与阿沅对视一眼。西市，又是西市。“取银针、火烛、清水、白布。”苏念雪吩咐。阿沅立刻从药箱中取出所需之物。苏念雪净手，取一枚三棱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对嬷嬷道：“需取夫人指尖血一观，或有些痛楚，嬷嬷且按住夫人。”嬷嬷依言握住赵夫人另一只手。苏念雪动作极快，银针在赵夫人中指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珠，滴在准备好的白布上。血珠色泽暗红近黑，粘稠异常，落在白布上竟不立刻晕开，而是微微凝滞。更令人心惊的是，血珠周围，竟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雾气般的东西，缓缓逸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苏念雪眸色一沉。她取过另一根干净银针，刺入自己指尖，挤出一滴鲜红血液滴在旁边。正常血液鲜红明亮，在白布上迅速晕染开，并无异状。“这……这是……”嬷嬷也看出不对，脸色发白。“夫人并非寻常风寒。”苏念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乃是外感阴秽邪毒，侵入血脉，耗损阳气。邪毒郁结于内，故高热不退；阻滞气血，故身痛发斑；侵蚀心脉，故昏沉脉滞。”“阴秽邪毒？”嬷嬷不懂，“可能治？”苏念雪不答，转向阿沅：“取‘清灵散’三钱，‘赤阳丹’一粒，化入温水。再取我金针来。”阿沅手脚麻利，很快备好药液。苏念雪扶起赵夫人，以特殊手法点按其喉间穴道，赵夫人无意识吞咽，将药液缓缓喂下。随后，她解开赵夫人衣襟，露出心口附近肌肤。只见心口膻中穴位置，肤色隐隐发青，皮下似有细微黑丝蔓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苏念雪凝神静气，取出一枚赤金色长针，以烛火再燎，针尖泛起温润金芒。她出手如电，金针精准刺入膻中穴，缓缓捻转。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在赵夫人胸前数处大穴连点，手法玄妙，隐有暖流随着指尖渡入。赵夫人身躯轻轻一颤，眉心蹙得更紧，喉间发出痛苦低吟。嬷嬷紧张地攥紧了手。苏念雪不为所动，全神贯注。金针在她指尖轻颤，发出细微嗡鸣。约莫一盏茶功夫，她缓缓起针。针尖带出一缕极细的、灰黑色的血丝，腥臭扑鼻。几乎同时，赵夫人“哇”地一声，侧头吐出一小口黑血，落在嬷嬷及时递上的痰盂中。黑血粘稠，其中竟混杂着些许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絮状物。吐出这口血，赵夫人脸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那层灰败之气却消散不少，呼吸也平稳了些许，沉沉睡去。苏念雪以清水净手，写下药方：“此乃‘扶正驱邪汤’，先服三剂，一日一剂，早晚分服。三日后我再来复诊，调整方剂。其间务必保持室内通风，炭盆撤去，换上暖水囊置于足下即可。夫人体虚，不可再受热力逼迫，反助邪气。”嬷嬷接过药方，如获至宝，连连道谢。苏念雪又取出一只小瓷瓶：“此为我秘制‘辟秽香’，于房中角落点燃，可驱散残留秽气，助夫人安神。但此香不可多燃，每日半个时辰足矣。”正交代着，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一名年约四旬、身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男子步入房中。他气质儒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端正气度，正是黑铁城别驾赵文渊。管家跟在其身后，低声快速禀报了诊治经过。赵文渊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平稳许多的妻子，又落在苏念雪身上，拱手道：“有劳大夫。内子之症，城中名医束手，不知大夫如何断定是‘阴秽邪毒’，而非风寒？”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苏念雪还礼，不疾不徐道：“回大人，夫人脉象沉紧而涩，非风寒浮紧之象。面色青中带灰，眼睑隐有青纹，乃秽毒入血之兆。指尖血暗黑凝滞，带腥甜异气，更非寻常寒热可致。且夫人病起于西市边缘，彼处地气阴湿，污浊汇聚，易生秽瘴。夫人体弱，骤感其气，邪毒乘虚而入，故发此症。”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文渊，冰蓝色眼眸澄澈坦然：“此症与西市近日流传之‘寒热怪病’颇为相似。妾身新开医馆，曾接诊数例，症状轻重不一，然根源皆在‘秽毒’。此毒非普通药石可解，需以清解秽浊、扶正固本之法，徐徐图之。”赵文渊眼中闪过锐光：“哦？西市近日有此等疫病？本官为何未曾听闻？”苏念雪垂眸：“或因病者多为贫苦，无力延医，或病发突然，未及声张便已……且此症初起类风寒，易被误诊，待病症显露，往往已重。妾身人微言轻，所知亦仅限医馆所见数例而已。”她语气平静，只陈述事实，未加任何臆测。但“西市”、“秽毒”、“贫苦”、“病发突然”这些词串联起来，已足以让人联想。赵文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痰盂中那滩黑血上，又看向苏念雪留下的药方和瓷瓶。“依大夫之见，此‘秽毒’源头何在？”苏念雪略一沉吟，道：“秽毒之生，多因阴湿污秽之地，积年腐浊之气，或……异物污染水土。西市临近澜沧支流，码头货栈林立，货物往来繁杂，若有不当之物储运，或处置废料不当，污染水土，人畜饮用沾染，便可能滋生此类疫气。此乃妾身浅见，妄加揣测，大人恕罪。”她将“码头货栈”、“货物往来”、“不当之物储运”、“污染水土”几个词，说得清晰而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医者基于病理的合理推测。赵文渊眸色深了深。他新官上任，早对西市混乱、昌盛行与黑水坞等势力把持码头、走私猖獗有所耳闻，亦有心整顿。只是州牧周世安态度暧昧，守备府雷副将又与昌盛行过从甚密，他孤掌难鸣，一直未寻到合适契机切入。如今，这年轻女大夫一番话，看似无意，却似一柄精准的楔子，敲进了他最在意的缝隙。疫病，秽毒，码头货栈，污染水土……若真如此，那便是关乎满城百姓性命的大事！足以让他绕过州牧，直接上报按察使司，甚至惊动朝廷！“大夫高见，本官受教。”赵文渊神色缓和，语气多了几分诚恳，“内子之症，还请大夫费心。所需药材，无论珍稀，但请开口，府中必竭力寻来。”“大人言重。医者本分。”苏念雪敛衽一礼，“夫人之症，邪毒已去大半，然元气大伤，需好生将养。妾身三日后再来复诊。这‘辟秽香’请务必点燃，可防秽气残留，侵染他人。”她特意强调了“侵染他人”四字。赵文渊深深看她一眼，颔首：“本官明白。苏大夫妙手仁心，赵某记下了。管家，取诊金，好生送苏大夫回去。”，！管家奉上一封颇沉的银子。苏念雪并未推辞，坦然收下，这是她应得的，亦是表明态度。告辞离开赵府，坐上回程马车，阿沅才低声道：“姑娘，赵别驾似乎听进去了。”苏念雪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淡淡道：“他是个聪明人，更是想做事的清流。疫病、秽毒、码头、货栈……这些词连在一起，便是他一直在等的刀。我们只需将刀递到他手里，至于他用这刀砍向昌盛行，还是黑水坞，亦或两者皆斩，便是他的事了。”“可若他查下去，牵扯出‘秽兵’与幽泉教派……”阿沅仍有顾虑。“那正是我想要的。”苏念雪眸光清冷，“水越浑，底下的大鱼才越容易现身。赵文渊是官，是明面上的刀。他要政绩，要肃清西市，我们便给他线索。至于这线索最终会指向何方，能挖出多深的泥，就要看这位赵别驾的魄力，和他背后……究竟站着谁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你以为我们今日入赵府，无人知晓么？”阿沅心头一凛。苏念雪却不再多言，闭目养神。马车粼粼，驶回西市。而一张以疫病为引，以清流为刃，搅动西市乃至黑铁城风云的大网，已随着她的步伐，悄然铺开。赵文渊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马车远去方向，手中摩挲着那瓶“辟秽香”。“西市……秽毒……码头货栈……”他低声自语，眼中锐光渐盛。“来人。”他沉声唤道。一名身着皂衣、做家仆打扮却目光精悍的汉子无声出现。“去查，西市近日是否真有类似夫人的‘寒热怪病’，尤其码头、货栈附近。查清病者多少，症状如何，昌盛行、黑水坞等相关人等，可有异动。记住，暗中查访，勿打草惊蛇。”“是！”汉子领命而去。赵文渊又看向桌上那份苏念雪留下的药方，笔迹清秀，药方配伍精妙，确非庸手。“苏念雪……回春堂……”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若有所思。这个突然出现在西市，医术精湛，言语间似有所指的女大夫，究竟是恰逢其会，还是……别有用意？无论如何，她递过来的这把刀，他接了。这西市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他推开窗，望向西市方向。那里屋宇连绵，人烟稠密，亦是藏污纳垢之所。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场由一位女大夫悄然掀起的风，正悄然刮向码头，刮向货栈，刮向那些隐藏在繁华肮脏下的，阴秽与罪恶。：（）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