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上游十万大山里冲刷下来的泥骨、枯木、兽骸,一点点染成了这种顏色。
水流湍急,昼夜不息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裹挟著那些见不得光的残骸拼命向下游逃窜。
江南,是妖兽横行、散修搏命的穷山恶水,充满了最原始的杀戮法则。
江北,则是红尘滚滚、铁律森严的大烈王朝疆域。
一江之隔。
像是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这两界交匯之处,那狂暴的江水却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急流到了这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庞大力量强行削去了所有稜角,在南岸冲刷出了一片极其宽阔、却又无比泥泞的滩涂。
滩涂之上,孤零零地立著一个渡口。
名唤——风雨渡。
这个名字究竟起於何时,已不可考。
两岸的凡俗脚夫只知道,每年到了雨季,这片滩涂上总要无声无息地死几个人。
有人说是水底生了怨鬼。
也有人说,是过界之人,被两边天地不容。
但无论传说多么诡异,风雨渡,一直在。
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石子。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黄昏时分,天际的云层压得极低。
厚重的铅云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灰色,仿佛隨时都会砸塌下来。
江风裹挟著浓烈的腥湿气与水草的腐臭,从水面上猛烈刮来,吹得渡口岸边那几株几欲枯死的老柳树东倒西歪。
三个人,一头驴,踩著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在昏暗的天光中走进了风雨渡。
滩涂上偶尔有几个正在收网的凡人渔夫,但没有人抬头去看他们。
在这种两界交界的凶煞之地討生活的人,早就练就了只看脚下泥、不看过路客的本事。
这地方从来不缺外乡人,更不缺死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青衫书生。
他走得並不快,拄著一根从路边折断的枯树枝,步履平稳。
那姿態不像是急於赶路的旅人,倒像是一个在丈量这片土地寸寸脉络的堪舆客。
他的腰间,静静地掛著一个酒葫芦,在江风中不起半点波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著破烂黑衣的少女。
少女那並不宽阔的背上,极其稳当地背著一个陷入昏迷的白衣女子。
黑衣少女的右侧衣袖空空荡荡,在狂风的撕扯下胡乱飘摆。
即便失去了整条右臂,甚至失去了那柄形影不离的长剑,她脚下的步子却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浮。
走在最后的,是一头老驴。
这头驴的头顶禿了一大块,露出丑陋的青色头皮,神情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但它那四只蹄子,却极其精准地踩在前面那个黑衣少女的脚印里,甚至连眼皮都不敢往旁边多偏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