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霜节这天,斯托纳王国首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冬至日才过去不久,首都王室城堡的尖顶已然覆盖白雪。北风呼啸,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狂风肆虐着临霜节的夜晚,不消多时,霜雪便湮没了暗红色城堡半尺高的城墙。从国王寝室的窗户向外眺望,只能看到被白雪遮罩的窗版和被狂风拍打不止的窗棂。
“又下雪了。”一个黑衣男子在老国王的病榻前淡漠地开口,他裹紧了自己的束腰大衣,又正正自己的圆礼帽,“你把我丢在山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夜。”
斯托纳的老国王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除了剧烈而艰难地呼吸,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回答面前人的话。
“也许你早忘了吧。父亲。”大衣男子坐在床边,“你早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三十年前,在和今晚一模一样的雪夜,王后诞下了两个孩子——这本是件举国欢庆的大事——可谁知道,这两个孩子竟然是对同时出生的双胞胎,不祥的双子,恐怖的预兆……对吧?”
不知是因为内心惊恐还是呼吸困难,老国王睁大了双眼,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床边人。
“然后你就选择丢掉我,留下弟弟,”大衣男子将目光投向风雪肆虐的窗外,“将我丢在阿拉尔山口的冻土上,任凭风雪掩埋一个婴儿的哭声。你听不到也看不到,因为,你还得赶紧在温暖的城堡忙着表演阖家团圆,忙着在群臣的面前展现出孩子平安降世的喜悦与慷慨。”
老国王的肺就像坏掉的风箱,他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嘲哳的喘气声。他似乎想说话,可惜就连一声气音也发不出。
“我说错了吗?父亲?”风衣男子的嘴角扯出一点嘲讽的笑意,“你没想到吧,我挺过了那个冬夜,我没死!冬栖的鸟啄掉我的一只眼球,我没死;过冬的老鼠啃掉我的一只耳朵,我也没死!我活了下来,一直活到现在,一直活到我终于能亲眼看着你死在我眼前。这不令人高兴吗?父亲。这么多年,你就不想看看我吗?你就不想看看我被鸟啄光眼球的眼眶吗?你就不想看看我被老鼠啃得残破不堪的手指和耳朵吗?!”
大衣男子越说语气越激动,他唯一剩下的那只眼睛闪现出愤怒的精光。
像是被那目光烫伤一样。床榻上的老国王嘴唇大张,鼓起肺部,他艰难无比地吸了两口气,却没有呼出,只发出“啊……啊……”两声低沉的喘息。
“你的样子真让我愉悦。”风衣男慢条斯理地整整衣领,老国王绝望的眼神大大滋养了他,“等到我策反的军兵团在你的城堡下掀起声浪,恐怕会更让我愉悦。”
城堡外风雪交加。
“你放心吧,父亲。”风衣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最后两个字,“我,身为斯托纳的正统王储,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军队、告密者、特务、阴谋,以及必要的导火索。只等明天,您那摇摇欲坠的王冠就会易主,比起您的小儿子——我那愚蠢的弟弟,王冠会戴在更合适的人的头上,我保证。”
“你……你……”老国王的声音如同被硬拽开的生锈铁门。
“别说我了。多想想你自己吧,父亲。你命不久矣了,事到如今,你还能依靠谁呢?你的国王军、你忠实的臣子,还是……你的海贼朋友们?”风衣男子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盯着被冬风鞭笞得噼啪作响的窗板,“红发海贼团——那面眼睛上带着三道疤痕的骷髅旗帜直至今夜都飘荡在斯托纳各个港口的码头上。多威风啊,父亲。自诩为独立国家的斯托纳,却不得不在一众海盗的荫蔽下生存,成为海上皇帝的采邑。”风衣男子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做什么……”老国王咳喘不止,他拼尽全力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风衣男站起身,这位未来的国王缓缓走到窗边,注视着在风雪中模糊的国土。
“你想过国家的未来会怎样吗?”他平淡开口,“你想过子民的未来会怎样吗?假借海上皇帝的威势活下去,难道我们以后永远都只能这样吗?”风衣男子转过头,他的声音郑重而低沉,“父亲。你比我更了解那个人——红发香克斯——他是个海贼。而据我所知,这世界上没有哪个海贼首领能像普通人一样终老晚年,并在病床上安然陈述自己的遗言,他们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风暴里。你觉得他会是例外吗?”
老国王沉默了,他盯着天花板,浑浊的老眼眨也不眨。窗外,风雪依旧。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父亲。「海贼」离「寿终正寝」这个词究竟有多远。风暴、海啸、强敌、暗杀,每一个都有可能夺走他们在海上飘摇不定的性命。难道你要把国家和子民的未来也系在风雨飘荡的桅杆上吗?如果某天海上皇帝倒下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将国家转手给另一个海贼?将未来的希望寄托给另一个强盗?然后在那些人的旗帜下哀求自己的平安?!”
老国王干枯的手掌攥紧了床单,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做什么了,这位王储的目标已经不言自明。“你不懂……海贼……别那么……”
“不懂的人是你!父亲。我和你不一样,我永远不会把国家的未来诉诸一群海盗。”这位王储甩甩风衣的衣摆,言辞激动,“的确,红发的旗帜直到今夜都还悬挂在斯托纳的各处口岸,但恐怕也仅限今夜了。”
“不——你不明白……”老国王企图起身,但他行将就木的身躯只让他留下一串猛烈的咳嗽,“咳咳咳——你不……咳咳……”
“旧的时代已经过去。而且永远都不会再来。我会做我该做的。我不会把悔恨投向明天。”王储在老国王的病榻前站定,他唯一的那只眼睛目光炯炯。
窗外,暴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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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霜节的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阴云遮蔽住天空,明明是中午,天却像还没亮一样。
巫女一边抬眼透过窗户看着晦暗不明的天空,另一边揉搓着因昨天劳累而酸痛的手臂。室内很暖和,在红发大船团驻扎斯托纳首都的联络员家里,有一股很柔和的艾草香。
副船长贝克曼就坐在她身边,他把燧发枪搁在自己膝头,给枪管和击铁转轴上油。他动作轻缓又老练,把扳机护圈和枪身木托衔接的金属榫口也逐一擦拭过。
这杆枪跟他很多年了,每次护理枪械过后,他都习惯性地下意识掏兜点根烟消遣时间。不过这次是例外。
他手停了一秒,把摸出一半的火柴盒又重新塞回兜里,只是干巴巴地叼着没点燃的烟。
“抽那个真的能让人冷静吗?”她把胳膊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打量那根烟。船副似乎对细支烟情有独钟,她从没见过他抽过雪茄之类的卷烟,尽管不论哪一种她都不太喜欢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