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最后一抹金红浸进镜湖里,水面还飘着未散尽的星花粉,风一吹就漾开细碎的银蓝色涟漪。岸边的老槐树下散落着几片被气浪震落的花叶,石桌上摊着半干的布防图,边缘被午后的战斗余波燎得发卷,墨线晕开浅浅的毛边。
沈星坐在石凳上,指尖还搭在七弦琴的弦上。琴弦微颤,余韵顺着指尖钻进腕间的胎记里,温温的,像揣着一小团活的星火。她闭着眼,脑海里那道冰冷的刻度线还在缓缓跳动——49。7%。
数字很轻,压在心上却重逾千斤。
前七世,偏移率一旦冲过五十大关,就像决堤的洪水,只会一路狂奔着冲向全线溃败。她试过加固防线死扛,试过孤身深入突袭,试过拼着血脉枯竭硬撑,可从来没有一次,能让数字在冲破警戒线后再退回来。
可今天,它退了。
不是靠她一个人的《千星引》,不是靠沈月的紫光屏障,也不是靠陆野的藤蔓花铲。是成百上千道无面影,从侧面斜插进狂暴黑影的队伍里,用它们最熟悉的执念共鸣,和她的琴音拧成一股绳,硬生生把崩到极限的局面拉了回来。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沈月端着一壶晾温的星野花露走过来,陶壶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锁骨处的黑斑淡了大半,只余下浅灰色的纹路蜿蜒在皮肤下,像退潮后的暗礁。给自己倒了一碗花露,她指尖顺势划过地图上标注的红点:“刚清点完,西边的镜面裂缝已经临时封上了,寻光会的弟子换了三班岗轮守。无面影主动留了二十道影子在那边放哨,比我们的人还警觉,连只飞虫靠近都能察觉。”
沈星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半枚铜纽扣。那是孩童影子下午送回来的,和她琴盒里珍藏的那半枚拼在一起,刚好严丝合缝。铜面被磨得发亮,像被人揣在心口的位置,暖了很多很多年。
“我在想,前七世我是不是都走错路了。”她轻声说,指腹顺着纽扣上的星纹慢慢划过,“我一直把无面影当敌人,把所有从镜面里出来的东西都当成要铲除的威胁。可今天才发现,它们和我们一样,只是想回家。”
陆野从院外走进来,黑色外套上还沾着山下的尘土与草屑。他刚跟着几道无面影去清了最后一处漏网的蛊虫巢穴,花铲斜挎在肩上,刃口沾着黑褐色的蛊虫残渣,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听见这话,他脚步顿了顿,把花铲靠在槐树干上,拉过石凳坐了下来。
“不是你的错。”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刚赶完路的沙哑,“前七世,它们一出现就是被蛊虫控着的状态。你见到它们的时候,只剩撕咬、拖拽、吞噬,换谁都会当成死敌。”
他说的是实话。前七世的每一次镜面动荡,无面影都是跟着黑雾潮水一起涌上来的,没有理智,没有情绪,只懂本能地破坏。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空壳一样的黑影底下,藏着的是一个个没来得及说再见的灵魂。
石桌旁还坐着三个寻光会的核心弟子,都是跟着沈月守了好几年防线的老人。听见沈星的话,左边的中年弟子老陈皱紧了眉,忍不住开口:“沈星小姐,不是我们不信你。可无面影是什么东西,我们跟它们打了快十年,死在它们手里的兄弟不下二十个。现在说合作就合作,万一它们临阵倒戈,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老陈是寻光会最早一批成员,手上沾过的无面影残渣数都数不清。话音落下,旁边两个弟子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刻进骨子里的戒备。
“就是啊,”另一个年轻些的弟子接话,声音里带着点急,“它们是执念化的,最擅长勾人心思、钻空子。万一这是高父设的圈套,故意让它们来博取信任,等我们放松警惕了再来个里应外合——”
“不会。”
沈星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拨了一个极柔的泛音。银蓝色的星芒从琴弦上飘起来,慢悠悠地落在院门口的墙根处。
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三道半透明的黑影从阴影里显出身形。
穿军装的影子站在最前面,身形笔挺,手里还握着执念凝成的刺刀,刀刃上的黑气还没散尽;穿洋装的女子影子站在他身侧,指尖捏着一片干枯的星野花瓣;孩童影子缩在最后,只露出半个小小的脑袋,偷偷往石桌这边看,像怕吓到人似的。
它们是无面影选出来的代表,下午打完仗就一直守在院外,没敢擅自进来。
“下午的战斗你们都亲眼看见了。”沈星的声音顺着琴音轻轻飘过去,三道影子不约而同地微微低下头,像在认真聆听,“最险的时候,西边的屏障已经被撞出了裂纹,是它们扑上去用自己的影子身体堵住了缺口,硬生生扛了三波冲击。如果想倒戈,那时候退一步,我们的防线就全崩了。可它们没退。”
老陈盯着那三道安安静静站着的黑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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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记得刚才的场面。狂暴无面影疯了似的往上撞,紫光屏障裂得像蜘蛛网,他都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是十几道无面影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用半透明的身体死死顶住缺口,哪怕身影被撕得快要散掉,也没往后退半步。
可百年的成见,不是一场战斗就能彻底消弭的。
蹲在沈星肩头的阿毛忽然歪了歪头,对着老陈呲了呲牙,又指了指院门口的孩童影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替影子们辩解。孩童影子被它逗得晃了晃身子,偷偷把脸往军装影子身后缩了缩。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沈月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执念化成的影子。但现在的局势,我们不得不赌,也赌得起。”
她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镜湖底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模糊的圆圈:“归墟核的裂纹越来越大,高父在暗处虎视眈眈,蛊虫的巢穴清了一批又一批,像割韭菜似的疯长。靠我们寻光会这点人,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再耗下去,等偏移率再涨回去,就真的没机会了。”
陆野忽然往前倾了倾身,指尖敲了敲桌面:“高父要的从来不是镜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到了他身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在石桌上。纸条是用特殊的隐墨写的,遇光才慢慢显出字迹,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几个红点——全是山下和周边城镇隐藏的蛊虫巢穴位置,比寻光会查出来的多了整整一倍。
“我卧底的时候,听高父身边的亲信提过几句。”他指尖划过最边缘的一个红点,指腹带着薄茧,“他一直在秘密收集被蛊虫控制的狂暴无面影,数量比我们预估的多三倍。如果只是为了抢归墟核,他根本不需要囤这么多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