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从镜湖水面散尽,银蓝色的星野花沾着露水,在风里轻轻晃。
沈星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指尖按在腕间的星形胎记上。一夜休整,灼痛感已经退去大半,只剩下温温的余温,像揣着一小团不灭的星火。脑海里那道冰冷的刻度线还清晰地悬着——52。1%。
比起昨夜冲进沉梦层时飙升的56。4%,这个数字已经算得上万幸。可她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很紧。
前七世的记忆里,偏移率一旦冲破五十大关,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只会一路往上涨,从来没有回落的先例。这一次她们侥幸打退了蛊虫母巢的意识,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反扑会在什么时候。
“在想偏移率?”
沈月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锁骨处的黑斑淡了些,却依旧蜿蜒着爬过下颌,像一道褪不去的暗影。她把药碗递过去,声音带着刚调息完的微哑:“刚熬的花液,加了点星野花粉,能稳一稳血脉。”
沈星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温度,抬头看了姐姐一眼:“你的黑斑……”
“没事。”沈月笑了笑,下意识拉了拉衣领,“沉梦层里吸收的黑气散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就能全压下去。倒是你,动用了《千星引》后半卷,琴弦都断了两根,手没事吧?”
沈星摇摇头,低头喝了一口花液。清甜的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四肢百骸里散开,腕间的胎记也跟着暖了几分。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花田,陆野正蹲在花垄间,手里握着花铲,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黑色外套的袖口卷到小臂,手臂上那道被蛊虫触手划开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好了,渗出来的血渍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
他天没亮就去了花田,说是要加固一下花田下的能量阵。沈星知道,他是怕自己睡着的时候,再出什么变故。
昨夜从沉梦层回来,三人都累脱了力,可谁也没真的睡熟。偏移率悬在五十二的高位,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也不敢真的放下心。
“小姐!沈星小姐!”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冲进来,是寻光会值守的弟子,脸色比昨夜报信的时候还要白。他跑到槐树下,喘得话都说不连贯:“不好了……镜湖边上……全、全是无面影!”
沈星手里的药碗猛地一顿。
沈月瞬间站了起来,锁骨处的黑斑骤然发烫:“多少?冲上来了吗?”
“没、没冲上来!”弟子急得摆手,“怪就怪在这儿!密密麻麻的,浮在湖面上,围着镜湖绕了一圈,可就是不往岸上来。我们守了半个时辰,它们就飘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太邪门了!”
陆野也从花田那边走了过来,花铲往地上一顿,眉头拧成了结:“蛊虫母巢刚被打退,无面影本该跟着溃散才对。”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前七世的每一次镜面动荡,无面影都像是黑雾的附属品,跟着蛊虫和黑雾一起冲击防线,只懂撕咬、拖拽、吞噬,从来没有过“停驻不动”的时候。它们是执念凝成的空壳,没有自主意识,只会被更强的力量驱动。
沈星放下药碗,拿起靠在树边的七弦琴:“去看看。”
四人往镜湖边走。越靠近湖面,空气里的执念气息就越重,不是沉梦层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有思念,有遗憾,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唯独没有昨晚那种带着腥甜的恶意。
等走到岸边,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连陆野都屏住了呼吸。
镜湖的水面上,密密麻麻浮着成百上千道半透明的黑影。它们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雾气,层层叠叠围着镜湖绕了整整一圈,把整面湖水围得水泄不通。可诡异的是,所有黑影都停在距离岸边三丈远的地方,没有一道越界。
最前排的几道无面影,手里还捧着东西。
沈星定睛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最左边那道穿着旧军装的影子,手里捧着一封皱巴巴的家书,纸边都磨破了;中间那道穿着洋装的女子影子,指尖捏着一片干枯的星野花瓣;再往右,有个孩童模样的影子,手里攥着半块铜纽扣,和她琴上的那半枚,纹路隐隐相合。
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水里,捧着各自的东西,像一群登门拜访的客人,带着笨拙又拘谨的善意。
“这……这是什么情况?”值守弟子声音都发颤了,“它们不是要攻城吗?怎么跟送礼似的?”
沈月指尖凝出紫光,挡在沈星身前,语气凝重:“不对劲。无面影不可能有自主意识,更不可能主动示好。会不会是高父的圈套,用蛊虫操控它们演的戏?”
陆野也往前站了半步,花铲横在身前,藤蔓已经在土下悄悄蔓延开:“有这个可能。高父最擅长利用执念做文章,说不定是想引我们主动靠近,再动手。”
沈星没说话。
她盯着最前面那道孩童模样的黑影,指尖紧紧攥住了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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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得那个身影。
童年溺水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间,好像见过这样一个小小的影子,拽着她的衣角把她往岸边推。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救她上来的小语,可小语说,她找到沈星的时候,沈星已经离岸边很近了。
以前她以为是错觉。直到在沉梦层里,她看见无面影能映照出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才隐约猜到,当年救她的,或许不止小语一个。
腕间的胎记微微发烫,不是遇到危险时的灼痛,是一种很奇异的共鸣感,像在和什么东西呼应。
“我试试。”
沈星往前迈了一步,把七弦琴横在身前。
“别去!”沈月一把拉住她,“太危险了!万一它们突然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