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烟波致爽殿内静谧如水,康熙斜倚在紫檀雕花扶手椅上,手上反复摩挲着胤禛的第二道折子,迟迟未下朱批。太子端坐在临窗绣凳上,语气平淡得无波无澜:“皇阿玛觉得老四的折子不妥?”“朕曾下过令,早夭皇子不封不树,老四这是要破朕的规矩。”康熙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太子嗤笑一声,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您当年还下旨废了我,不也照样复立了?规矩这东西,从来都是您说了算。”“保成……”康熙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其实昨日父子俩就谈过老四的折子,康熙再拿出来说,只想听一句软话,将昨日那些罅隙。奈何,太子已然不打算继续粉饰太平,打碎了他欲掩耳盗铃的心。“皇上,”太子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保成早就死了,是您亲手杀的。”康熙随手将一旁兵部尚书的折子狠狠摔在地上,宣纸散开,上面“东宫联络武将”的字样格外刺眼。“胤礽!你到底想干什么?!”太子淡淡扫了眼地上的折子,语气慵懒又疏离:“我也不知道。”康熙眼底翻涌着幽冷的怒火,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敢染指兵权!胤礽,朕不想动你,你该清楚。”太子猛地拍案而起,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殿内的暖意冻住:“不想动我?您是没选定继承人,拿我当幌子,吊着满朝文武和诸位阿哥的胃口而已。这一点,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康熙眼底满是疲惫:“咱们父子,非得闹到这般地步?”“先君臣,后父子。”太子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曾天真地以为,咱们永远是先父子后君臣。直到后来才懂,您从来没变过,变的是我——被您那慈父的假象蒙了眼,以为自己是独特的,是您最疼爱的儿子。可实际上,我和老大,谁不是您的棋子?”“您看不惯明珠、索额图权势滔天,又不愿亲自出手收拾这些有功之臣,便把他们推到我和老大身边,任由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坐收渔利。”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皇阿玛,您或许曾是个慈父,但现在,不是了。于我而言,我的皇阿玛,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只是我不肯接受而已。”“南巡那次我生病,索额图说的话有错?没错。是我不肯相信,放不下那点可笑的父子情。”太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其实我从来不是输在权谋不够,也不是输在不得人心,是输在不够心狠。当年若我听了索额图的话,狠下心夺权,这天下,或许早就不是您的了。但我没有,而您,却从那时起,彻底没了慈父之心。”回顾往昔,他们父子间的嫌隙很早就有预兆,只是他一直不肯接受而已。可即便他不肯接受,也不能改变事实。正是四十年起,帝王开始大力暗中扶持胤禔,刻意摘出胤禛,软的硬的齐上阵,一点点架空了他东宫太子的权力!康熙眸色黯然,往日里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词穷到无力站起,只能靠着扶手强撑帝王威势。脑海中忽然闪过太子一废时,畅春园被围困的那个夜晚,耳畔仿佛又响起侍卫急切的禀报。“陛下,凌普所率叛军,已然蠢蠢欲动!”那时他眼神凌厉,当即截断禀报,随后张廷玉入殿,两人默契点头。狼覃军已然抵达,早已拿下了妄图作乱的凌普。他是帝王,唯有手握兵权,方能安枕无忧。后来,胤禔、胤祉、胤禩纷纷断言,太子必是幕后主使,他当时深信不疑。直到温宪指出那封陈条字迹熟悉,他才猛然惊醒:老二性子刚烈,若真有反心,怎会与胤禔争斗多年,却始终留有余地?不过是对他这个阿玛,还存有一丝幻想,还贪恋那点父子情分,才会失望、落寞,却从未想过谋逆、弑父。意识到这一点,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乱局已成,他只能将这份愧疚压在心底,不动声色地宣布:“太子已废,今日发明诏,由百官举荐新太子,朕一惟公意是从!”一句话,令原本惶恐的阿哥们蠢蠢欲动,也让朝臣们疯魔似的钻营攀附。礼部、理藩院门前人满为患,人人都想抢得拥立之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是,他也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胤礽的身影依旧矗立在朝堂之上,可那个曾经对他俯首帖耳、满心孺慕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年岁渐老,他的威严不再如往日般凛冽,皇子们的争权夺利,他只能看着,任由其发展。家的安宁,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大清、朝堂,还有他自己,都在风雨飘摇中徘徊。后悔吗?或许吧。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后悔废了太子,还是后悔废了太子后,没能彻底掌控朝堂,反而让局面变得模棱两可。康熙自嘲一笑,终究是他把儿子推远了,怪谁?老大都咒他众叛亲离,他又怎能指望老二低头服软?,!太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吟唱着,语气里满是悲戚:“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爱之深,则顾之其周全。可您何曾让我周全过?世人都说您殚精竭虑为儿子,可您若真为我计深远,我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您若为老大稍作打算,他也不会成为我上位的磨刀石。”“四弟他们总说,唯有我和老大是您的儿子,他们只是皇子。他们错了,我们所有人,都是您的皇子、臣子,更是您的棋子。”太子忍着眼眶里的泪水,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我曾想过围困逼宫,把您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可我知道,您不会给我机会,而我,也放不下曾经的父子情。即便逼宫成功,我又能对您做什么呢?说到底,我只是不甘心,杀父弑弟的事,我做不出来。”“所以,我放弃了,什么都放弃了。”太子闭上眼,一滴泪悄然滑落,转瞬即逝,“巡蒙过后,给我挑个好去处,这是我身为儿子,最后的请求。”康熙垂首沉默了许久,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好。”太子缓缓起身,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眸底只余一片寒霜,转身走出了光影斑驳的烟波致爽殿。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太子长舒一口气。储君与君王,二者皆紧握权柄不放,对立,是必然的。皇权之下,太子的存在,从来都是为了权力的无缝交接,而非分割共享。世间哪有稳坐四十年太子之位不登基的道理?这份煎熬,不足为外人道也。走出殿门,太子脸上瞬间绽开笑意,饶有兴致地望着殿外的景致:绿水映着碧天,岸柳吐出嫩黄,行宫之内,紫藤、月季、虞美人、芍药竞相绽放,老墙下的苔藓青翠欲滴,砖缝里抽出细细的绿枝,一派生机盎然,赏心悦目。一路上走走停停,细细鉴赏着各处美景,像是看不够一般,随手折下几支盛放的花枝。等太子妃寻过来时,他的手上早已沾满花香。太子眼角含笑,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只剩下温柔,将满手的花递到太子妃面前,笑容明亮得晃眼:“石静娴,咱们解脱了。只是往后,你不能再做太子妃。”太子妃身着天蓝色衣裙,浑身透着一股清爽淡然的气息,笑着接过花枝,语气轻快:“好,真好。这宫墙四四方方的天,我早就看厌了,不做太子妃,反倒自在。”太子怔怔地望着她,语气郑重:“石静娴,孤想用余生,好好陪着你。”太子妃轻轻点头,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君若不弃,我自相伴。”风拂过庭院,带着花香,也吹散了过往的阴霾与纠葛。只留一对卸下重担的恋人,在满目春光里,寻得一份久违的安宁。:()宜修重生之大清四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