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那天,是个难得的阴天,没下雨,但云层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着,压得人胸口发闷。伤口长得还行,缝针的地方留下一道蜈蚣似的暗红色疤,新肉长出来,痒得钻心,又不敢使劲挠。左臂还是使不上大力气,端个茶杯都发颤,医生说伤到了筋络,得慢慢养,能不能完全恢复,看造化。
陈慕白就窝在公寓的沙发里,身上搭着条薄毯,对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发呆。桌上摊着几份报纸,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新闻,物价又涨了,某个官员发表了什么讲话,前线零星战报……翻来覆去就那些东西。阿禄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杯热茶,又看了看他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悄没声退了出去。
他知道阿禄担心什么。从医院回来小半个月了,他基本没怎么出门,推掉了所有可有可无的应酬,连孔令仪几次派人来请,都让阿禄以“需要静养”婉拒了。沈安娜那边,自打出院那天她亲自送到门口,留下句“自己小心”之后,也没再露面,但陈慕白能感觉到,公寓附近偶尔出现的陌生面孔里,有她安排的眼线。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也是一种持续的监视。
他在等。等该来的人。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不轻不重,很有节奏,三下,停一停,又两下。不是阿禄平常的叩门方式,也不是邮差或推销员的莽撞。
陈慕白心里一动,来了。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舒适的丝质晨袍——刻意没换正装,要的就是这副伤病未愈、居家休养的松散模样。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黄参议。就一个人,没带秘书,也没随从。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外罩同色马褂,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布兜,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看似温和实则距离感十足的笑容。
陈慕白脸上立刻调整出惊讶、慌乱,又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神情,连忙拉开门,身子因为“虚弱”还微微晃了一下:“黄……黄参议?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快请进,快请进!屋里乱,您别见怪。”他侧身让开,动作间左臂不自然地蜷着,像是怕碰到。
黄参议呵呵一笑,迈步进来,目光在并不算凌乱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慕白苍白的脸上和那条不敢用力的左臂上,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慕白贤侄,不必客气。听说你出院回家休养了,我一首惦记着,总得亲眼看看才放心。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好多了,劳您挂念。”陈慕白引着他在沙发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动作小心,“就是……没什么力气,医生说伤到筋了,得将养些日子。”他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后怕,“真是……倒霉透顶。这重庆,我算是待怕了。”
“唉,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黄参议摇头叹息,把布兜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两盒包装精美的西洋参,“一点补品,不值什么,给你补补气血。这次真是险呐,光天化日,闹市附近,就敢持枪行凶!重庆的治安,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他话里带着官腔,但语气却有些微妙,像是意有所指。
陈慕白连忙道谢,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更浓了:“谁说不是呢!我现在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有点动静就惊醒。黄参议,不瞒您说,我真想……真想回上海去了。那边虽然也乱,但好歹……没那么明目张胆,动枪动刀的。”他开始“吐露”去意,这是“退缩”的一部分。
黄参议端起阿禄适时送上的茶,吹了吹浮沫,没喝,只是看着袅袅热气,慢悠悠地说:“回上海?贤侄啊,上海如今是什么光景?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生意就好做了?就算你好做,这颠沛流离的,何苦来哉。”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要我说,你这伤,不能白受。这口气,也不能就这么咽了。关键是要看清楚,这祸事,到底因何而来。”
陈慕白露出茫然又有些紧张的神色:“因何而来?不就是……碰上劫道的亡命徒了吗?警察那边……也这么说。”
“警察?”黄参议轻轻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屑,“他们能查出什么?亡命徒不假,可亡命徒背后,就没指使的人了?”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慕白,“贤侄来重庆时间虽不长,但交往的,可都不是寻常人物啊。孔家小姐前脚被绑,你后脚就遭枪击……这接连的‘意外’,未免也太巧了些。有些人,有些事,你或许无意中触碰到,或者……碍了别人的眼,挡了别人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