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爱巷现场早被踩得一塌糊涂了。警察来过,看热闹的来过,昨晚上那场雨又来掺和一脚,青石板上的血迹早就被冲得只剩些发黑的印子,混在泥水里,辨不出个形状。沈安娜还是去了,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个早起倒马桶的老太婆,佝偻着背,瞥她一眼,眼神浑浊,没什么表情。
她没穿制服,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先站在巷口,就是昨天她听见枪声、看见陈慕白倒下的位置,默默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昨晚那一幕——惊慌后退的背影,骤然亮起的枪口火光,闷响,身体撞墙,鲜血涌出——重新慢放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刀子刻在视网膜上。
然后她才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墙壁、墙角堆积的杂物。雨水冲刷后,有用的痕迹几乎没了。她蹲下身,在那片颜色稍深、疑似血迹残留的石板缝隙里,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点碎屑,放在随身带的油纸包里。又走到昨晚那俩混混逃跑的荒地巷口,那里更乱,碎砖、烂瓦、发馊的垃圾。她耐着性子,几乎是一寸寸地搜,终于在一处被踩塌的、湿漉漉的烂泥坑边缘,发现了一个不太清晰的脚印——布鞋的,尺码不大,前掌发力处磨损严重,边缘沾着点特别的暗红色黏土,重庆城里少见这种土。
她把脚印形状和土样也收好。首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现场能给的,就这些了。接下来,得靠别的路子。
回到临时征用的附近警所一间小办公室,她那两个同事己经在了,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泡浓茶,屋里一股子隔夜烟味。见她进来,稍微坐首了些。
“组长,现场有啥发现不?我看够呛。”打哈欠的那个姓赵,年纪轻,性子有点散漫,但手脚还算麻利。
沈安娜没答话,先把油纸包和记录本放在桌上。“小赵,把血迹碎屑和这土样,尽快送检,跟技术科老吴说,我要最细的比对,看看这血型,还有这土,是哪儿来的。另外,”她看向泡茶的那个老李,稳重些,本地通,“老李,你去查查最近两个月,重庆黑市上,尤其是下半城和码头那片,有没有流出过老式的、可能动过手脚的‘家伙’。型号不限,重点是‘动过手脚’,比如减了装药的。还有,查查有没有新来的、手头紧、敢玩命的生面孔,特别是外地口音的。”
老李点点头,没多问,一口把浓茶灌下去,抹抹嘴就出去了。小赵也收起懒散,拿起东西匆匆走了。
沈安娜坐下来,摊开笔记本。上面是她根据陈慕白昨晚在病床上断断续续的回忆,以及她自己目击拼凑出来的袭击者特征:两人,男性,戴毡帽(款式普通),外地口音(具体哪里的没听清),一个持棍(普通短棍),一个用枪(老式,枪声闷,火光不大),目标明确(抢劫),手法却有点矛盾(既要钱又敢开枪,开枪后不搜身立刻跑)。
抢劫?她脑子里划了个大大的问号。仁爱巷那鬼地方,抢陈慕白那样穿着体面的单身男人?不是不行,但为什么选那里?为什么恰好是陈慕白“心烦”散步到那里的时候?为什么开枪?一般的毛贼,弄把刀就算胆肥了,动枪,还是在这种不算绝对偏僻的巷子里,风险太大,不符合底层混混的常见逻辑。除非……他们接到的指令里,就包含了“必须开枪”这一条。开枪是为了制造更大的动静,更严重的伤害,更明确的警告。
警告谁?陈慕白?还是……看到这一幕的人?
她想起自己昨天那一刻心脏骤停的感觉。如果目标是警告她这个潜在的调查者呢?不,不对。时间地点掐算到让她“恰好”撞见,这难度太高,变数太多,不像。更大的可能,还是冲着陈慕白本人。
那么,谁想警告、甚至除掉陈慕白?
她之前的怀疑名单上,陈慕白自己或许排在前列——苦肉计,洗脱嫌疑。但昨天那血,那伤,做不了假。子弹是真的,伤口深度和失血量,医生诊断摆在那里。自己亲自包扎时感受到的肌肉撕裂和血流速度,也做不了假。陈慕白或许敢冒险,但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和一条胳膊去赌一个“擦伤”。这个可能性,可以暂时搁置了。
剩下的……孔令仪被绑案的幕后?军统内部其他派系?黄参议那类“主和”势力?还是……日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