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风很大,奶奶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一开始还紧张得不敢睁眼,后来就松开了手,张开双臂迎着风,脸上的皱纹全都笑开了,像个第一次坐旋转木马的小姑娘。
那是他记忆里最好最好的画面。好到后来很多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他全靠回忆里那个笑容撑着熬过去。
工作之后,他在实习期拼了命表现,任劳任怨,端茶倒水打印文件跑腿送材料,什么都干过。
为的就是能转正,转正了就能多赚点钱,多赚点钱就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拿到第一个月的正式工资那天,他没去庆祝,没去聚餐,而是揣着工资条直奔二手车市场。
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挑了整整一天,选了一台品相还不错的二手轿车。
开回家的路上,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大夏天的热风都感觉是甜的。
到家门口,他按了两下喇叭,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台车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车门。
他说,奶奶,以后咱们出门就不用日晒雨淋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奶奶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但凡有空,就开车带奶奶四处逛。
城里新开的商场,老字号的糕点铺,公园里的菊花展,哪儿有好吃的就带她去哪。
但那辆老摩托车始终没有丢掉,他一直擦得干干净净地放在车库里。
每隔一阵子,他就会骑上那台老摩托车,让奶奶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两个人慢悠悠地晃去城里,买两斤糖炒栗子,喝一碗热乎的羊肉汤,再慢悠悠地晃回来。
奶奶总说,还是这老家伙坐着舒坦。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奶奶走的那一天。
没有病痛,没有意外。
只是年纪到了。
她走得很安详,睡梦里就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老太太,感觉整个世界忽然暗了一瞬。
葬礼上,街里街坊都来了,一些八百年不走动的亲戚也来了。
他们说节哀顺变,老太太好福气,养了个有出息的孙子。
他一一应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淌下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亲生父母。
父亲带着他的新妻子来了,旁边还跟着他的新孩子,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躲在妈妈身后探头探脑。
父亲变得比以前成熟稳重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在灵堂里始终不敢正眼看他。
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在进门的时候跟他说了句“节哀”,就再没靠近过。
母亲也来了。
她是出于对他这个儿子的那一点残留的关心才来的……毕竟儿子是她亲生的,死了抚养他长大的奶奶,她觉得应该来看看。
她站在灵堂外面,跟他说了几句话,眼眶有点红,但也没有掉眼泪。
她的新丈夫在不远处等她,催了两声,她就走了。
从葬礼开始到散场,他没有跟任何一个人主动讲过话。
人都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灵堂里,看着奶奶的遗照。
老太太那张照片是他大学毕业的时候给她拍的,穿着他用第一份家教钱给她买的新衣裳,笑得眼睛都弯没了。
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全黑了,久到守灵的人进来催他回去。